第廿五回：妖蛟斬惡嫗祥雲載人歸，死身伴人行折鶴寄君心（十六）
    這隻黃紙折成的紙鶴，身上沾著泥濘雨水，右邊翅膀已不見了。覺塵看得目不轉睛，雙拳在袖中緊握。
    蘇傲瞧出端倪，問道：“這位道長，可是曾經見過此物？”覺塵點了點頭。
    杜迎風道：“這是用於傳信的符籙，奇怪，天佑不是道教中人，怎會這門秘術？”
    覺塵道：“是我私下教他的，待回去觀中，我自會向觀主請罪。”
    杜迎風卻道：“教的好，若不是這紙鶴，咱們連最後的線索也斷了，那些個狗屁規矩，隻有你這呆子當神仙似地供起來。”一指那紙鶴，又道：“前些日子下過大雨，這紙鶴翅膀濕了，飛不太遠，它有幸被教主撿到，果真是老天開眼。”
    覺塵立即道：“教主是在何處得到此物？”蘇傲隨手一指：“在這其中一座山上，這紙鶴有何說法，可否從中找到三少親友的蹤跡？”
    覺塵答道：“現下距離太遠，假若近些，可借由這紙鶴推算主人位置。”
    杜迎風方要說話，顏少青上前兩步，趕在他之前質問道：“走失的是杜家血脈，教主卻似乎很著急？”
    杜迎風念及天佑和蘇傲的關係，神色微泠，斜眼向蘇傲打量。
    蘇傲輕道笑：“閣主這是甚麼話，本尊和杜三少好歹相識一場，他家中出了事，本尊自也跟著心急。”
    此話真假參半，顏少青老謀深算，一時卻也不辨真偽，他始終站在杜迎風身前半步，語氣淡淡地回敬：“這是嵐山閣和萬劍山莊的家務事，教主日理萬機，便不要費這心思了。”
    蘇傲笑笑，攤手說道：“既然閣主開口，本尊自沒道理再插手。”站起身道：“各位，後會有期。”
    杜迎風從後竄出，橫劍攔住他的去路，逼問道：“蘇傲，這便想走麼，你欠的賬怎麼算？”
    蘇傲朝顏少青一指：“這筆賬一時半會可算不清楚，但顏大閣主似乎半刻也不願瞧見本尊啊。”
    杜迎風向旁眨眨眼，接著走到大門前，攔住去路，他說道：“這筆賬麼，遲早要算，不過教主拾到紙鶴，給咱們提供了消息，我那親友若因此脫險，教主卻也可將功抵過。”
    蘇傲無可無不可，道：“杜三少怎麼說，那便怎麼辦，告辭。”撥開長劍，欲要離去。杜迎風跨出門檻，又伸劍一攔，道：“這話是你說的，可不許抵賴。算賬之事，稍後再談，這紙鶴究竟是在何地拾到，還請教主指教。”
    蘇傲側目看他，道：“這些山頭差不多長得一個模樣，本尊如何記得？”
    杜迎風道：“記不得也要記得。”
    蘇傲微微皺眉，隨即苦笑：“這……三少豈非強人所難？”
    杜迎風理直氣壯地道：“蘇傲，你昔日刁難小爺還少麼，今日小爺刁難你一回，又怎麼了？”大刀闊斧地霸站門前，寸步不移。
    一霎時，酒坊中殺意彌漫。顏少青往四下裏一掃，見到不下三處的暗樁。蘇傲衝暗處擺擺手，歎道：“那麼三少想要本尊如何？”
    杜迎風早有良策，在他身側踱步道：“五馬鎮外統共有十三座山頭，高低錯落，景致迥異，教主若是故地重遊，定能鑒得其中的不同。”
    顏少青見蘇傲眸光微閃，知道此事另有蹊蹺，但已不及阻止。隻見蘇傲輕笑頷首，不緊不慢地道：“既然如此，本尊便隨三少走一遭罷。”
    一行人當即抄近路上山。這時日頭西沉，山中已沒光亮，蘇傲命人紮起火把，在旁引路，覺塵走在最前，其次為蘇傲，顏少青和杜迎風則並排走在最末。
    山路崎嶇，怪石嶙峋，火光照耀之下，如萬千妖魔將人團團圍住。到得第一座山峰的峰頂，杜迎風問道：“如何，教主可覺得這處山頭眼熟？”
    蘇傲環視四周，搖頭道：“不似相識。”
    杜迎風頷首道：“好，咱們去下一處。”挑了小路下山，繞過兩座矮坡，來到第二座峰上，杜迎風道：“這一回，教主可看仔細了。”蘇傲瞧瞧四周，又道：“也不是這處。”眾人一聽，當下無話，又去了第三、第四座高峰，蘇傲仍是搖頭。
    站在第十三座高峰絕頂的時候，杜迎風忍不住道：“晝夜景致不同，教主可認清楚了。”蘇傲舉目四顧，想了想道：“這處似曾相識。”
    覺塵即刻取出羅盤，坐地推衍天佑所在的方位，過得半晌，搖頭道：“不在附近。”眾人找了一夜，都覺疲倦，覺塵重傷初愈，更是咬牙硬挺過來，杜迎風斜睨蘇傲，等候他的解釋。
    蘇傲沉吟道：“這附近果真隻有十三座山頭？那處呢。”說著一指各峰中央，一座高聳入雲的尖峰。
    杜迎風道：“那是鬼母峰，高達千丈，無人可以攀爬得上。”蘇傲道：“走罷，去看看。”杜迎風一怔，隨即沉思道：既然這些山峰都尋不到，那便死馬當活馬醫，去那處碰碰運氣罷。又想蘇傲武功非尋常人可比，平日亂走亂逛，上了那座尖峰，也並非說不過去。
    抬步欲走，顏少青忽然攔下他道：“稍後到了山腳，你和覺塵守住出路，不要教歹人走脫。”杜迎風當然不肯，見他神情嚴肅，重重哼了一聲。
    顏少青道：“若有消息，我會令訊鷹傳遞下來。”杜迎風這才頷首。
    鬼母峰地勢陡峭，皆是懸崖峭壁，直上直下，無處落腳。但憑兩人輕功，卻也難不太倒，一路飛縱，兩刻鍾的光景，已到了半山腰上。蘇傲袖袍卷住岩縫中橫生的鬆樹，借力往高躍去，忽然身旁男子輕輕喚了聲‘蘇傲’，跟著風聲緊俏，鬼紋刀從左側削了過來。
    霹靂一閃，劈開夜幕，蘇傲下意識眯了眯眼。
    峭壁之上，常人站穩也是不易，更不提躲人攻襲，也更不提躲開這極快極狠的一刀。但蘇傲顯非常人，雙足在壁上一踏，身子朝右橫轉半圈，掌運內力，徒手插入岩石之內。
    顏少青一招落空，片言不說，第二招轉眼遞到。蘇傲手探腰間，拔了軟劍在手，手腕輕顫，軟劍倏地纏上對方手臂。不待招式用老，顏少青已沉肩側肘，刀光從他肋下攻入。
    蘇傲身子倒翻，雙足夾住鬆樹，借力騰躍。顏少青挺刀向上，兩人兵刃在半空交彙，當啷一聲，火星四濺。蘇傲借著兵刃撞擊之力，向上躍高半丈，俯首問道：“閣主這是何意。”
    顏少青緩緩抬眼，一雙墨眸仿能吸魂攝魂，凝視上方：“你以退為進，故意引杜三少來此，卻是存著甚麼心思？”
    蘇傲道：“這話本尊可不大明白啊。”
    顏少青道：“這處摔下去，便是粉身碎骨了。”
    蘇傲道：“閣主這是威脅麼。嗯，那麼本尊可要考慮再三了。”身懸絕壁，生死一線，他唇角卻顯露笑意，甚至裝模作樣地摸了摸下巴。
    兩人身處絕地，一著墨袍，一穿紅衫，皆隨山風亂飛。顏少青臉色漠然，而蘇傲笑意不減，對視半晌，他歎道：“究竟三少是怎麼挑上你這張臉呢，這麼寡淡無情。”
    見他答非所問，顏少青臉色一沉，拔身而起！
    ***
    此刻在山下，杜迎風已等得百無聊賴，仰躺樹間，抬眼瞅著上方，盼著訊鷹落下。覺塵背靠大樹，盤腿打坐，卻也時不時朝崖上張望。黑暗中，鬼母峰外罩紫黑雲霧，望之不詳。
    忽然間，杜迎風神色一動，從樹枝上坐了起來。聽見樹葉沙沙響動，覺塵抬頭道：“甚麼事？”
    杜迎風手指豎在唇間，示意他不要做聲。覺塵知他有所發現，便即閉口。杜迎風閉眼聆聽，過得片刻，睜開眼來，道：“不妙，有大隊人馬朝這來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