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離殤 第六百三十章:登記日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979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時間轉眼來到三月中旬。
三月裏,從浮空陣向下方蔓延至天際線的林域看去時,已能明確意識到新綠萌生,灰敗消減,徘徊在浮空陣的風裏寒意雖不見頹,但正午前後站在陽光下的時候,也終究是能夠感覺到那一點點的暖意幽微。
去年的見習生與未經見習階段但仍舊通過考核選擇在今年入學的學生們較之正式的在讀生們提前半月抵達了學院,為的就是今天登記日的學院分配。
和三階評定那天類同,祭跟凱瑟琳都是一早被抓起來認真打扮,瑞絲好勸歹勸終於勸動祭勉強同意祭在今天穿那條奶黃色的毛呢裙子,理由則很簡便——就算已經知道到時要進哪個學院,也不能真的像穿喪服般裹一身黑。
祭在這件事上著實難以回絕,除掉蒼月會追獵時那件被刀紮又沾了血的已被她毀屍滅跡的獵裝,就隻有兩套黑色的裙裝還放在衣帽間的櫥櫃,一套是去年在達坦納的雨霧節末宴時杜德絲家族、或說是倩曼個人的贈禮,過於隆重精美且有明顯的與達坦納和杜德絲相關的意味,大概直到她的身量長到再穿不下為止,都會在衣帽間裏一直落灰,而另一件就是新年前新做的一件全黑且除一層褶邊外再沒有其餘裝飾的的喪服了,會做這件不是因為有預計場合要用,甚至也不是出於她個人的要求或者品味,純粹是有備無患——總不能等真的用到的時候才加急趕製,或因不符常禮,成為周遭眾人的視線交彙的狼狽。
所以祭也隻能妥協,畢竟她不能真的穿著喪服去迎接今天學院的分配,加上瑞絲很貼心地幫她把那些裝飾的零碎和緞帶玫瑰都提前拆下,她才終於點頭,隻往右手手腕上套了那隻【裏墨之淚】中的連指手鐲,左手腕上照舊是【蝕血】化成的嵌著血石的古銀手鐲藏在袖中,以防不備。
凱瑟琳倒是完全遵從了預定要讀的白院的印象來搭配,象牙白色的毛呢長裙上有金絲紋繡,跟頭發編在一起的緞帶末端也綴著淡金的小流蘇墜,耳垂上掛了兩枚小指大小的水滴形珍珠墜子,隨著行走輕輕晃動,珠光生輝。
作為浮空陣中唯一與主島星城高度相同的星邸,即便朝向偶爾會受浮島之間的運行變化,但在大體的位置上,可以說星城永遠都在星邸的對麵,祭和凱瑟琳因此無需早到,所以等穿過大廳和數條走廊走到開始分派前的等候地點時,稍後參與分派的學生們大半都已經到達,嗡嗡隆隆的嘈雜聲充斥其間。
祭稍微往看向周遭,主島星城的麵積是浮空陣所有浮島中第一大的,所以哪怕祭已經在這裏讀過半年見習,卻依然是第一次走到這邊,隻能根據來時路線跟旁邊幾座顯眼的高塔判斷她們當前的所在地應該距離星城中心的塔域跟見習生使用的區域都不算遠,除了來時的那一條筆直走廊外,以圓形的回廊圍攏了一圈。
最中間是個有水池的圓形的中庭,一棵枝幹虯結的剛剛生發新芽的類藤蘿樹木栽植在水池最中間,此時已有不少學生直接坐在了白石鋪砌的水池邊緣。而在水池向外三五步的距離上,一道圓形的回廊將除了作為唯一出入口的那條走廊外的所有方向都包圓,廊柱下方擺著不少長椅,被最早到來的學生們占據,晚來的人隻能坐到池邊或者站到旁邊。而隔過這道走廊,告別中庭露天,可以看見四扇門等距分布在正對那條直廊的那半邊,此刻那些門邊也三三兩兩地站著些人,但僅從身形就能判斷出那些人多是已經正式就讀的學生,可能也混了一些深造院的成員。
祭事前就被凱瑟琳告知過那四扇門後麵的房間就是四院負責人在星城專屬的休息室與議事間,至於那些顯然不是新生的人,就如同評定期間的觀禮一樣,每年對新生進行的學院分派也是為數不多的公共事件和年度看點,如果新生裏有自己的同鄉又或者因其他一些緣故有了交情的人員,那無論是前來支持還是單純的好奇結果,也都是正常想法,隻要不故意幹涉分派的進行又或者新生對學院的擇選,也沒誰會將他們驅離此間。
祭和凱瑟琳的到來並不意外地引起了小範圍的視線移偏,但大多也隻是靜默一瞬看上一眼,就又轉回自己的話題圈,沒人湊上前來招呼,至多是在和熟人對上視線時笑一笑便做結。
兩人雖然同出世家,但對已經到達學院並預計在此耗費數年的學生們而言,達伊洛其實並不比諸如艾瑟斯瑞格特或伊格特蘭德之類更顯神秘更加罕見——至少表麵上是如此,而對祭出身的楠焱,則是在真正見到她之前往往先聽到傳言,觀望和忌憚要更多一點,尤其是去年年底的那次劫持事件,人多眼雜加之最終結局對於別有用心之人算是警醒,對於學院學生則是更安心一點,便也沒有強製不許外傳半點,聽過傳聞的學生們就算不知道其中的細節,也會大致聽說過祭以遭劫人員中最小的年紀在其中的活躍。
祭對此事倒不是很關心,類似的距離和神態,她在重闕中時也常常得見,大半是因為她已經沒有印象的戰時事件,不過就算沒有那時候的事,她對此也早有自覺,或說是在那些她已經遺忘的過去裏,被教導告誡過這一點。
——隻要她還頂著楠焱的姓氏,隻要她還有著繼承人的身份流著第二任至尊楠焱熾的血,類似的目光和距離,都永不會絕。
所以她對此事並不在意,甚至還有閑心找到了在之前的劫持事件裏生出一點交情的季拉·可芙,她依然穿著那身漆黑的繁複喪服——說實話單是這樣的打扮就夠將其他人推遠一截——季拉也在注意到祭望來後對她抿唇笑笑點了點頭,但終究沒有走來她們這邊,哪怕並沒有人在她身邊。祭隻是略作掃視就找到了緣由——季拉雖然站在中庭的範圍內,她身後的走廊裏,被家族要求看顧她的阿德琳娜和她離得並不遙遠,隻不過她並沒望向這邊,而是正在同一身黑院製服、鮮亮長發規整盤結的芙洛爾說著什麼,從芙洛爾的不時點頭來看,更可能是在囑咐什麼要點。
芙洛爾身上穿著黑院的製服,手中還提著一把長劍,祭的視線莫名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間,旋即意識到芙洛爾身上的製服與往常見到的黑院製服不同,在翻領、袖口等位置有金線繡出的蜷曲草葉,雖因置身廊下光線昏晦而不顯,但製服本身的黑色卻足夠將其映襯明顯,而那把劍也不是祭通常理解的那類劍,那顯然是把儀式劍,白銀與黑曜石在護手和劍鞘上交織扭結成精巧的飾件。
那是黑院的象征——象征強權與侵略。
芙洛爾擅長風魔法,年齡和實力也擺在眼前,連帶著靈覺同樣不弱,很快就發覺了祭的目光,輕輕蹙眉往她的方向看來一眼,祭平靜地與之對視,同時發覺了被她鑲嵌在胸前項鏈懷表表蓋上的銘石,全然凝固般黑沉一片。
兩人沉默著對視了一瞬,隨後芙洛爾麵前的阿德琳娜又說了什麼引她收回視線,而祭也轉回視線到她和凱瑟琳身邊——畢竟她和芙洛爾確實沒什麼交情可言。
不過終究要進黑院的,她在心裏暗歎口氣,就算她不住星庭,恐怕以後也會時常見麵。
不等她將目光轉回凱瑟琳身上,凱瑟琳便先暗暗地拉了下她的袖角,等她目光回轉之後,才迎著她的目光側了側臉,往兩人右前方轉去一點。
祭有點疑惑地順著凱瑟琳的示意投去視線,隨後便一眼看到了紅發白裙的克洛麗,她一如既往地站在不少新生的簇擁之間,似乎正同旁邊人聊得熱絡不減,不知道聽見旁邊的女孩說了什麼,她看上去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稍微退開半步後扭身轉過半圈又轉了回來,裙擺上深淺不一的紅色薔薇一瞬綻放,又在她重新站定後傾頹消湮。
祭詫異地眨了下眼,那麼短暫的一瞬裏她險些以為自己看錯,也沒感受到有魔法的痕跡留存其間,疑惑之餘稍微移開視線看向旁邊,就覺有不少女孩組成的小群雖未直接湊到她們麵前,卻都暗暗注意著那邊,裙擺上的薔薇在剛剛的那一瞬顯現的綻落,令她們壓低過的交談聲短時間內立時密集了好些。
“我聽說過那種裙子,”凱瑟琳的聲音低低響在她的耳邊,“聽說艾克蕾爾姐姐就是穿著一條這樣的裙子出席了普林賽斯王室的新年夜宴,結果被議論探究了好長時間……哪怕以她的年齡,還沒到踏入社交場的時間。”
祭的神情短暫地疑惑了一瞬,那種裙子或者說麵料先放一邊,普林賽斯這個西南製約國不論過去還是現在她也都經常聽見,反是冒出這麼一個陌生的名字,還能被凱瑟琳稱為“姐姐”……
“就是傑納哥哥的姐姐,也是普林賽斯的洛斯羅蒂如今的少公爵,”凱瑟琳很快意識到她好像沒跟祭提到過她,趕忙在旁補充了這樣一句,“……她因為一些緣故沒有來西恩特,所以我其實也沒有和她見過麵。”
祭似有恍然地點了點頭,如果說是跟傑納有關聯,那她其實有從傑納那裏聽過這位小姐,就在她被告知什麼是維奇洛拉的那一天……隻不過當時並沒有提到她的名字,至於原因傑納當時提到一點,凱瑟琳則是稍微委婉,沒有明言,並不知道祭早已知覺——不像是她的父母兄弟,那位小姐沒有魔力。
因為【極東之壁】的存在,重闕不會生出無魔力者,又因為她出身華安庭,平日往來交際基本都在上三院間,所以天賦衰微的情況於她也很難得見,所以並不知道一個出生在魔法家族內卻沒有魔力的孩子,究竟是處在一個什麼樣的位置,又會麵臨著如何的局麵。
拋卻可能的情感因素隻考量利益並計長遠,那位小姐留在了普林賽斯,或可說是……一種體貼,尤其是她將繼承公爵之位,還是普林賽斯的公爵之位,很難不讓人覺得有世家的力量摻入其間。
但克洛麗身上的那條裙子難道就沒有嗎?祭無聲地往她的方向回看一眼,克洛麗將入紅院,而普林賽斯即將迎來一位世家出身的王後的聲音,這段時間也常常聽見。
克洛麗在這種時候穿了一條跟普林賽斯的新年夜宴上,與世家存在關聯的少公爵類同的禮裙……當然也可能隻是她個人的喜好,但這麼短的時間裏能夠探聽具體甚至找到管道量體裁衣,本身就是財力、消息渠道甚至是人脈關係的證明。
祭下意識就咀嚼起了其中那些克洛麗本人都未必意識到的用意,凱瑟琳見她目光凝定,便湊得更近也將聲音壓得更低。
“沒事,最多不到一個月,裁縫就又要再來星邸,”她安慰道,“到時候,你想做個十條八條都沒問題。”
祭哽了一下收回視線,無奈地笑了笑沒做辯解,凱瑟琳也沒在意這點,轉而繼續往其他方向轉去視線。
見狀祭也再度轉開目光,考慮到同為監督生的芙洛爾的在場,傑納大約也離得不遠。
她預料不差,隻是稍微往走廊內側的那幾扇門邊看了幾眼,就看見一身有金線刺繡的深藍製服的傑納就站在其中一扇門邊不遠,手中拄著一柄不知是什麼材質製成的長杖,一盞銀色的提燈為鑲嵌著寶石的銀色鎖鏈連結,綴在微微向側邊延伸開來的杖頭下麵。
——神秘與引渡,在這件青院的象征物中全然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