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離殤 第六百一十九章:永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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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芙瑞娜再度睜開眼睛之前,先聞到了濕潤的青苔和同樣被浸透的針葉。
她似乎正置身於一個濕潤且植物繁茂、並且還不怎麼溫暖的地方,至少她在記憶裏沒能搜尋到可能對應的地點,距離她不算太遠的地方有一團搖曳不定的熱源,隱約著噼啪作響的聲音感覺起來像是火焰,然而她並沒有從中聞到木頭或者樹脂被點燃之後的那種味道,基本可以判斷那熱量的來源是魔焰——
從天而降的熾白的魔焰就這麼在記憶裏乍現。
她隻覺得她的思緒像是一片陳年的蜷曲的葉片,幹枯、脆弱且扭結,在她回想起那道火光的同時,她仿佛回憶起了很多東西也仿佛正在回憶起很多東西,腦海深處,自己的心底,都正如同泉水冒出泉眼般不住地向外噴湧著什麼東西,但巨大的、沉凝而不可撼動的悲哀卻先於那一切蔓延開來,她仿佛麵對著無底的漆黑的深淵,又仿佛望著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的遠天,一點熱意蔓出眼角,又往發絲和耳際處蔓延。
她聽見輕微的響動,隨後一條手臂穿過她的頸肩下麵將她稍稍抱起,某種柔軟的帶著草木氣息的東西連同被其裹挾的水液一道輕輕觸及她的唇角,隨後帶著一種難以忽視的冷意,流經唇舌,直至喉間。
她非常緩慢地喝,抱著她的那個人也像是極有耐心般非常緩慢地喂,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久到唇舌間的冷意和草木的冷涼辛澀足以在那種淤塞在胸口的苦痛之上蒙上一層封凍的錯覺,她才勉力搖了搖頭,隨後被輕輕放回原本躺著的那個不怎麼平坦的平麵。
還是沒辦法醒過來嗎?離得稍遠一點的地方,傳來了她並不陌生的年輕人的聲線。
既然恢複了意識,就意味著接下來還需要的就隻剩下時間,在她近處傳來了黑發凶獸低沉的回應,眼簾一暗,微末的觸感揩過她的眼角和耳邊。
……但先前的兩次承載,無論是其中的哪一次,想要完全不留隱患地恢複過來,都不可能是一百兩百年。
他補充了這一點。
年輕人似乎輕輕笑了一聲。
我們甚至都沒有兩年,甚至可能是兩天。
不過這樣也好,不等長兄再度回答,年輕人便像是笑著歎了口氣般說,這樣她就有了充足的理由……不摻合進我們之間。
黑發的凶獸沒有說話,莎芙瑞娜卻能隱隱覺出他目光沉沉地向對方投去了視線。
又是一聲極輕極輕的笑聲,伴隨著低矮植物的葉片因踐踏而倒向兩邊,周遭的空氣仿佛一下子都輕盈了好些,年輕人的身形連帶氣息,已經完全消失不見。
意識到這點的瞬間,莎芙瑞娜便覺得那種苦痛又開始在撕扯冷水的封凍,在她的意識她的精神裏綻裂,她拚命地想要起身,拚命地想要睜眼,但是她做不到——她被拘束在了這具屬於自己的軀殼裏麵。
然後她再一次被抱起了一點,這一次是靠在了某個人的懷抱裏麵,那個人並不算是特別熟絡地輕輕拍著她,讓她想起在商隊在宅院的時候,會看見一些母親這樣安撫一些孩童,而那些孩童往往哭得聲嘶力竭。
她遲鈍地意識到,她的淚水不知在什麼時候再度爬了滿臉。
這樣微末的抗爭最終因她用盡了現有的體力而結束,她筋疲力盡地倒在那個人的懷裏,聽著就響在耳邊的聲音沉沉如夜。
很快,他說著,很快就會結束了。
不知是安撫,還是告誡。
那之後不知道又過了多久,她始終徘徊在昏沉之間,身邊的苔蘚在夜裏凝出露水,又在新一日影綽灑下的霧氣中蒸騰如煙。
長兄並不會無時無刻地守在她身邊,但就算離開,往往也離得不遠,有時候她能隱隱地感覺到附近的什麼地方發生了戰鬥,但那戰鬥往往非常短暫,短暫到結束在瞬息之間。
她重新睜開雙眼,意識到自己正身處一片麵積相當廣大的森林裏麵,廣大到倘若之前存在這樣一片茂密的森林,那她在荒原徘徊的幾十年間,就該聽說過這樣的地點。
此刻她所在的位置似乎是森林內的某處低窪地點,她躺在一根橫徑比她還要大上一圈的、生滿了綠苔的倒木上,頭頂是在挨擠著的石塊之間搭起的樹枝和葉片,而長兄此刻正在前方不遠的空曠地帶,專心注視著一條手掌長短的魚在粗糙切成的石鍋內冒著粘稠的泡沫,偶爾將一撮不知名的綠色的草碎灑入其間。
他的身後既非商隊穿行的荒原,也非東庭建立在高台之巔的重重宮闕,而是深碧一片到幾乎將天光都遮掩住的密林,隻能依稀辨出現在仍是晝間,至於具體是早晨中午又或傍晚?被深濃綠意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灰白天幕並不能告訴她這些。
她側著頭靜靜地注視著眼前的景象,直至長兄慣例般地將目光往她的方向掃了一眼,微微一怔之後趕忙起身走到她的身邊,問她有沒有覺得好一點。
莎芙瑞娜難以對這個問題作答,她隻能全身無力地靠在對方身邊,長兄也並不追問,隻是輕輕握住她的手,將她體內在先前的嚴重幹涉下錯誤地織擰粘連的魔力流盡可能打散並理順一些。
這裏是哪裏?不知多久之後,她才氣息微弱地問及這點。
中庭,黑發的凶獸輕聲回應道。
中庭……莎芙瑞娜多少恍惚地想到,假如她此前百年的記憶沒出差錯,中庭理當是一片無主的荒原。
中庭已經不再是無主之地了,甚至也已經不再是什麼荒原,不知是擁有類同讀心的能力還是單純猜到了她的想法,黑發凶獸的回答輕輕響在了耳邊,另外,當前所有還連結著“根源”的凶獸和獸王,現都被集中到了這片密林之間。
怎麼……可能?莎芙瑞娜微微睜大了眼,凶獸之間互不對付的狀況並不罕見,究其根底是涉及“根源”。或是自己想要得到對方所有的“根源”,或是想要得到富餘的“根源”用來栽培自己的後裔盟友或者手下的情況常常得見,能夠和平共處的凶獸們不僅需要自身實力強大,與“鄰居”的實力往往也不能差得太遠,彼此之間還得沒有或者盡可能地少有利益的衝突點,是以和平共處的情況不僅罕見,還需要花費漫長的時間來演變,也是因此哪怕中庭在長久以來都算得上是片廣闊的無主之地,且絕大部分地區都已經被某位凶獸劃做了自身領地,但在實際上,依然很難會有超過十位凶獸同時聚集此間。
而現在,所有的連結著“根源”的凶獸、包括隻連結了單一“根源”的那部分獸王都已經被聚集到了這裏?僅僅是她確切知曉有所了解的那些也決計有二十位以上,可以說既做不到和平共處,恐怕也保證不了永不見麵,怎麼想,都不大可能是出於自願。
長兄朝著她微微垂下視線。
……你已經不記得了嗎?他問,在你被“隕星”、或者該說是“德蘭”強行占據的那段時間?
莎芙瑞娜沒有作答,她目光渙散地望著視線極盡處的密林深遠。
那時候的你……或者該說是被“德蘭”占據的你僅憑一己之力便將撲向西庭的獸潮近乎全部殺滅,長兄的聲音依然響在耳邊,最終逼得掀起那次獸潮的骸龍、赤鷲、王獅、絕梟和枯鼬全部親身出麵,但沒誰能在德蘭麵前堅持哪怕一次呼吸的時間,再之後德蘭直接揪出了觀戰的時影,因受重傷躲在後方的噬潮和永錮也在夜半之前被找到和製服,除開我們之外,他們幾乎已經占據了現存凶獸戰力的半邊。
莎芙瑞娜沉默著閉上了眼。
之後你便被德蘭帶離了西庭,耳邊的聲音仍在續接,陸續開始有消息過來……稱不斷有凶獸被德蘭尋獲並強行帶離原有領地,如今看來很有可能都是帶來了中庭,再往後就連這樣的消息渠道都斷了聯……之後第三天,你突然出現在了我們當時駐紮的溫塞爾城中,甚至就是伯爵當時安排給我們的那座舊宅裏麵,德蘭已經不再占據你的身體,但也沒有留下隻字片言,她……說這是因她而特意留給我們的顏麵,自己自覺找去中庭,又或者等德蘭料理完手邊不服管教的那些再回過頭來推平西庭帶我們來中庭這兩條路,我們還能自己選,再然後你醒過來,再然後,就是今天。
……然後呢?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莎芙瑞娜才閉著眼睛喃喃出言。
總會有凶獸認為隻是自身弱小而強者未必……總不可能所有凶獸都那麼自覺。
確實有部分實力偏弱的凶獸試圖逃離——也可能是認定了有更強的凶獸吸引注意,自己理當逃過知覺,不過截至目前還沒聽說誰能成功做到這點,黑發的凶獸回答道,中庭的臣服非常徹底……據說逃亡者甚至看不到中庭與外界的邊界。
當然,片刻之後他又補充,如果是你或許還能憑借不受限製的特殊做到這點……但是我想,你大概已經沒有力氣也沒有意願去實現。
依然全身無力,連開口說話都覺得使用了超越負擔範疇力氣的莎芙瑞娜抵著長兄的肩膀緩緩地點了點頭,她從沒這麼渴望一場長久的、不被打擾的睡眠,無論生理還是心理,無論血肉還是魔力,就連隻是這麼片刻的交流,她都已經難抵睡意想要盡快重新睡去。
黑發的凶獸似乎也覺察到了這一點,稍稍起身就要扶著她重新躺倒在倒木之間。
你先好好休息,他說,目前還在爭執“根源”歸屬認為有望破局的那些基本上都是實力最末的那些,碰到稍有實力的都基本會被瞬間殺滅,他們預計還會再混亂些日子,但已經不敢接近這邊,對後續發展持不同意見的稍強的那部分凶獸,如今的精力也沒有放在——
他有些突兀地止住了聲息,就連正要放任自己沉入睡眠的莎芙瑞娜,也在周遭知覺反饋回異常之後勉力再度睜開了雙眼。
原本即便密林幽暗也依然無所不在的“光”……似乎正如同退潮一般開始一種無法被忽略的、成範圍的退卻。
這種退卻顯然不是因為周遭的某位存在預備施行某種大範圍的魔法所造成的那種退卻,連通著【無質】的莎芙瑞娜因為舊有的經驗無比確信這一點,這種向著四麵八方不受控製不受阻攔的流瀉過於不詳也過於鮮見,莎芙瑞娜剛用發顫的手撐著自己起身想要向長兄詢問這點,忽然感覺到了那種大概率是由於先前的退卻造成的莫名的昏晦具現於知覺。
並非是視覺上的昏晦……而是魔力層麵的昏晦、命運層麵的昏晦。
置身林間的兩名凶獸抬起頭來,就見周遭高大林木所指向的灰白遠天處,知覺中的昏晦開始出現了視覺上的具現。
——無邊無際的永夜就這麼降臨林間。
作者閑話:
試圖寫劇情然而依舊是個過渡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