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離殤 第六百一十八章:棄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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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中的莎芙瑞娜的視野霎時熾白一片。
於凶獸的體質甚至於【無質】帶來的能力而言,那火焰本身所造成的燒灼感並不重,但不得不緊閉雙眼避開強光的莎芙瑞娜還是能夠感覺到,那火焰自帶一種極其強烈的不容忽視的侵略性,在不斷的燃燒裏破碎成無數細微的火花,從她的每一寸皮膚每一根發絲的末端侵入,瘋狂地向更深處蔓延。
盡管莎芙瑞娜有調動全身的魔力試圖撲滅火焰又或者擺脫這樣的狀態,但她的任何形式的魔力都會在被那些魔力爆燃形成的火焰灼燒到的時候退避開來,隨著熾白火焰的不斷侵入,她隻覺得她又開始了上升——或說是被那些侵入體內的力量生生地擠了出來,她強行壓下心中的驚駭試圖返回試圖呼喊,但隨之發現她的五感都被那些火焰阻斷,她的意識也不住上升、飛散。
而那種強烈的斥力在幾次呼吸的時間後甚至蔓延到了旁觀這一切的傑納身上,他隻覺得某種莫名的、無孔不入的力量正從周遭傳來,明明沒有確切的痛感,他卻感受到靈魂深處的某些東西正因這種灼燒而震顫,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力量陡然增大,猛地將他一下推開。
傑納仰麵摔在了開遍泛著熒熒冷光的白花的原野上,支起身體去看的時候,正看到那輪承載著記憶的白月被更為刺目的熾白的火焰所點燃,僅幾次呼吸的時間後,便如同被火舌燎著的信紙般,蜷曲,暗淡,破碎,消湮。
就在傑納緩緩起身,怔怔地望著眼前的景象的時候,原野上忽然刮過一陣輕柔的風,如同拂落灰塵般揭去了殘存在他身上的力量,原本在侵入下不住震顫緊縮的那部分靈魂因而穩定下來,重新舒展。
這讓他回頭往莎芙瑞娜所在的緩丘上看去,正好看見她的右手重新垂落回了身邊。
……也是,當時再是不可解的力量,而今也不過是隻能從回憶裏顯現一二的殘像,又是在莎芙瑞娜的精神領域裏,被從容拭去也算得上是理所應當,傑納與莎芙瑞娜的目光交彙一瞬後又轉開,環顧周遭的目光落定在了懸浮花海之上的最後一輪白月上。
較之先前的幾輪白月,這一輪顯然小了不少,小到他無法再像先前那樣邁入其中,隻能試探般地將手伸向前方,這樣的景象似乎也昭示著它隻記載了很短暫的一段時光,不知道這麼短的時間裏會發生怎麼樣的改變,他目前也隻能推測出“獵犬”同當年的他們、至少也是她最終分道揚鑣這一點,也不知道看過這些後,“獵犬”真正的樣貌和名號能否被院長閣下所分辨……
在他前伸的指尖觸及那輪觸感空無的白月的瞬間,占據住他視野絕大部分的白月光華大放,而他也再度熟練地用空下來的手臂遮擋在了眼前。
數息的強光之後,浮現在眼前的,是徹徹底底的深黯一片。
傑納為此怔愣了片刻,才確認是真的沒有任何景象浮現。
他正有些納悶也有些猶豫要不要向展現這段記憶的莎芙瑞娜反饋這點的時候,他麵對著的記憶突然產生了變化,卻不是在眼前,而是在耳邊。
那聲音有些奇異的模糊,像是隔了很遠,又像是耳朵被誰堵住,以致很多細節都無法聽得太清楚。
最先能被聽清的,是來源於“獵犬”的叫嚷。
因為當時沒有辦法聽全,莎芙瑞娜也沒辦法將對方的話語原原本本地還原,隻有幾個聲音格外高些的詞還能分辨,像是“不需要”、“放棄”、“踢開”、還有“出賣”,總之都不是什麼好詞,聽起來他應當是在向誰大肆宣泄自己的憤怨,但是回應他的那一邊聲音卻並不高,所以即便傑納竭力去聽,也始終沒能聽見。
那叫喊仍在持續著,大致都是在表示不接受——不僅他不接受,剩下的三人也不可能接受,片刻後那聲音連同一些嘈雜的聲響猛地靠近過來,大致是想把莎芙瑞娜直接拽起來讓她再做一次容器,把那個東西一絲不留全然殺滅。
結束了這一切的是一聲重物倒地的悶響,“獵犬”的聲音自此斷絕。
傑納也結合種種大概推斷出莎芙瑞娜應該是又處於了那種承載強過自己過多的力量之後的狀態,隻是相較先前的兩次這次尤為嚴重,嚴重到聽不清聲音,更睜不開眼。
看來她最終還是被“搶”回來了啊……也對,如果沒有,她又是怎麼活到的今天?
好半天的了無聲息之後,像是有誰在附近坐了下來,結合莎芙瑞娜現在的感官的滯澀來看,很可能是坐在了她所躺著的床邊。
安靜下來了嗎?有人發問,傑納依稀能分辨出是少女的聲線,疲意明顯。
來源於黑發的凶獸的聲音做出了肯定的回答,承諾這次他會安分好一段時間,少女似是微末地笑了笑,而後伸手碰了碰仍舊沒有完全醒來的莎芙瑞娜的臉。
您已經決定了嗎?長久的靜默後,他輕聲向少女確認這點。
少女語氣很淡地應了一聲,片刻後又說,這已經是對絕大部分存在而言代價最小的選擇,既然對方認為劃得來,那對自己而言,也沒什麼理由拒絕。
對方歎了口氣,才問,對您最重要的,難道不是循環的終結?
我真心希望能等來那一天,少女語氣輕緩地承應了,並且在對方開口前搶先讓對方不必再問她決定與否,作為他們之中最年長的,她這一路是如何走來,他沒少看見,而他一路所能看到的,也不過是無數次的循環往複的推倒重建裏不足為道的那麼一小點。
又是沉默。
您不擔心嗎?很久之後對麵又問,擔心真正走出這個循環的那天,也是真正要麵臨無可避免的毀滅的那天?
少女隻是笑。
最年長的凶獸步履沉重地離開了這個房間,而莎芙瑞娜依然渾渾噩噩地躺在床上,少女則安靜地坐在她的身邊。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之後,莎芙瑞娜的感官略略恢複了一點,覺察到再度有人進到房間走到床邊,卻有漫長的時間不發一言。
抱歉。這次最終是少女先行出言,聲音既輕且緩,像是一陣風就能吹走不見。
來人輕聲否決,片刻後伴隨著一聲極輕的響動複又重新開口,我一直都知道,最終將由我來促成這一切。
聲音本身很熟悉,然而聲音的位置卻很低,聽起來像是跪在少女麵前,讓傑納想起莎芙瑞娜與那個人的初見——摘下頭盔的騎士單膝跪在少女麵前。
少女短促地笑了一聲說,我就是難以接受這一點,你若是像“獵犬”那樣大吵大鬧撒潑拒絕,或許我還能好受一點。
如果您希望,我會的,年輕人輕輕地笑了一聲,而後又歎氣說,我會羨慕大哥和莎瑞能被您注視和眷顧更長久的時間,但我也清楚,那是因為有更漫長更無窮盡的苦痛還等在前麵,相較之下,我的運氣說不準還要更好一點,也能讓您記住我更久一些。
少女也再度笑了起來,問先前那個人的話沒被聽見?說不準她脫離這種循環往複的那天,也就是真正迎來毀滅的那天。
年輕人也笑了起來。
那我祝您……得償所願。
語氣如同祝福般溫和真摯,安寧緩淺。
借你吉言。少女回答道。
耳畔重歸靜默,莎芙瑞娜依舊昏昏沉沉,如浸溫泉。
不知又過去了多久,全身僵硬滿身疲憊的莎芙瑞娜在一個午後獨自蘇醒在了空無一人的房間,陽光透過綠蔭和長窗在房間內灑滿了斑駁的光點,不時隨著風過輕輕搖曳。房間的陳設她不熟悉卻也不陌生,是他們先前趕到西庭協助抵禦獸潮的時候,統領此處的伯爵為了安置整支商隊特地安排的待客用的宅邸,雖然是舊宅,但勝在寬闊整潔。
依舊難以起身的她目光渙散地盯了床幃好半天,醒來前所能聽到的種種,都如同隔了一場夢境般遙遠,隻是隱隱約約,生出了某種難以付之口舌的悲切,卻無法記住其中的因緣。
隨宅邸一並安排來的侍女定時為她送藥送餐照顧起居,相較於隨同商隊在路上顛簸,得到精心照料的情況下,莎芙瑞娜這次好轉的速度明顯較快,經過了一段對人類而言也不能算是久長的時間後,她終於能如常行走,離開房間。
然而與房間內的安靜不同,宅邸內一片忙碌,商隊成員們在各處打包清點,往來穿梭,不見停歇,顯然是一副準備出發的樣子,這讓莎芙瑞娜愣了好半天,她才剛剛恢複到能夠活動自如的狀態,而這些天往來的侍女們,並沒誰和她提起過商隊行將啟程這點。
她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錯過了什麼又或者誤會了什麼,當下便要叫住從附近匆匆路過的那名商隊成員詢問一二,但對方步履不停快步向前,仿佛沒有聽見。
莎芙瑞娜的眉頭稍微皺了下,又想對方可能是真的事忙,便準備換個人問,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如同先前的重演般,沒有任何一名商隊成員因她的呼喚而停步,甚至沒有任何人因此將目光轉向她這邊。
莎芙瑞娜的眉頭越皺越深,轉身徑直走去庭院,猛地伸手就要拽住那名從自己旁邊匆匆走過的商隊成員,但就在她的手觸及對方的前一瞬間,對方懷抱的那些字紙文箋稀裏嘩啦地散了滿地,引得他趕忙蹲下去一張張拾撿。
莎芙瑞娜短暫地怔了下,伸在半空的手緩緩垂落回身邊,轉而望向其他地點。
然而接下來,依然是重演。
獨自整理貨單的人會被突然牽扯進旁人的交談之中,角落裏偷懶躲閑的人會被遠遠吆喝一聲趕回堆積如山的活計裏麵,甚至就連在庭院角落吵吵嚷嚷鬧成一團,你推我搡地追逐一隻草球的那群孩子們,在被她扣下草球之後,也都像是陡然失去了興趣般,轉身投入其他的遊戲之間。
莎芙瑞娜在廊下怔愣,一切明明近在眼前,卻不知為何,突然像是隔了一個世界般遙遠。
別白費力氣了。一道冷冷的聲音,就在此時突兀地響在了她的身邊。
莎芙瑞娜猛地回頭去看,正看見同樣立在廊下,環抱雙臂一臉冰冷嘲諷的“獵犬”——雖然他的神情很不討喜,但在此時此刻還是令莎芙瑞娜在心下暗鬆口氣,她的存在既然還能有人察覺,那就說明她自身應該不是問題的根源。
她追問起商隊發生了什麼事,她的記憶已經斷在了被“隕星”砸中的那個瞬間。
“獵犬”收回望向庭院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隨即麵上嘲意更顯。
真是難以置信,他說,虧你也同樣聯結著【命運】這一“根源”。
莎芙瑞娜被他說得愣住,再度將視線轉回庭院之間,猶豫片刻後微微抬起手來舒張牽引,麵前景象卻不見生變。
——雙方的“命運”,已不再相關聯。
這個結論讓她的心髒仿若掉進了冰湖之間,因此帶來的寒意往四麵八方擴張伸延,然而相距不遠的“獵犬”依然在冷冷地嘲諷眼前所見的一切。
脆弱吧?他說,記憶也好認知也罷,甚至就連命運,就連經年累月才建立起來的深刻關聯都是如此,隻要你沒真正地站在那個位置上,那被篡改被傾覆被奪取,就都可以就像現在一樣,隻發生在一次呼吸都不到的時間。
莎芙瑞娜驚疑不定地回望,“獵犬”卻已轉身離開,登上了廊道旁的階梯,走向這座宅邸最大的那個房間。
莎芙瑞娜遲疑片刻,最終還是選擇跟在了他的後麵。
他們沿著淡黃岩石鋪砌的台階一路上到三樓,看見少女正趴在扶欄上,她的位置剛好看得到下麵忙亂一團的方正庭院,黑發的長兄和白發的年輕人一左一右地隨侍在她身邊,“獵犬”並不靠近也不搭話,隻是冷眼看著這一切,莎芙瑞娜也沒能從另兩人的臉上看出更多,隻好猶豫地詢問一直背對著她,沒有回看她哪怕一眼的少女,問及商隊再次啟程的時間以及預計到達的地點,然而少女就像是沒聽見般地沉默地注視了下方好半天,就在莎芙瑞娜忍不住要再問一遍的時候,她才全無情緒起伏地回答了她一句說:那和你已經沒有關聯。
片刻的停頓之後又說,中庭才是你們既定的終點。
這樣的答案莎芙瑞娜從來沒能想見,趕忙向前走了幾步,磕磕絆絆地想要確認是否真切。
然而少女看起來並不打算予以詳解,依然冷漠地吐露出放逐之言。
莎芙瑞娜一下想起先前,想起自己無力抵禦“隕星”的那個瞬間,心中充滿不甘,也因此更顯急切,哪怕她清楚連她都在一息之間失去了對身體的控製權,很可能意味著所有的凶獸加起來也無法傷到她半點,甚至就連虛無也會遠遠躲開,唯恐沾上那熾白的火焰一星半點——
——但眼前的少女是不一樣的。
她切分贈予了所有凶獸所持有的“根源”,她分出【命運】卻依然幹涉命運直至今天,她建立、也維持著他們所有人眼所能見的一切。
她並不弱於“隕星”,隻是除了他們之外沒人再知道這點,她完全可以驅逐一切,包括“隕星”也包括虛無,包括她願見和不願見的一切。
當然她需要容器才能做到這些,但莎芙瑞娜也早就清楚自己是為此才降生這個世間,才從一隻被同窩兄姐孤立排斥的狐狸幼崽,成長到如今為那些凶獸們私下討論的凶獸的頂點,她可以承受這些,她理應承受這些,連承接“隕星”她都已經做到並且生還,還有什麼不能嚐試,還有什麼不能承接?
她從未如此強烈地感受到惶恐,也從未如此強烈地看清自己的心願。
少女轉身回望,然而所為的依舊是斬斷她的希望,斬斷她們之間所有的關聯。
她還想懇求還想抗辯,然而隨之到來的便是長兄與從後方上前的“獵犬”的壓製,而還沒從承載“隕星”帶來的影響中恢複完全的她,甚至做不到用身體能力去掙開這些。
永無邊際的夜色再次侵入她的意識她的視野,萬千語句堵在喉中,再難成言。
她閉上眼,知道從此之後的夢境,不會再與那座開滿白花的原野、以及靜靜站在原野深處的那道身影相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