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離殤 第六百一十一章: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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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時間裏年輕人依然時不時會突然外出,隻不過有時會帶莎芙瑞娜而有時則不帶,她被留下的時候大半耗在宅院,偶爾也會被造訪的長兄邀去小住,隻是對於孩童而言贅重的衣裙飾物、迷宮般前後左右沒有差別且仿佛永無盡頭的書房、高聳曠闊到隻是吹過一陣風都會發出分明聲響的高台樓閣與裏三層外三層服侍在旁的人類,還有偶爾會看見,但一見到她隻會立即惶惑低頭的那些陌生麵孔總是讓她迅速地感到拘束和厭煩,通常撐不了一個月就會丟下那些有的沒的零零碎碎躲回宅院,而長兄在確認她平安回家後也隻是會笑,並不勉強。
傑納沒辦法從這麼模糊的記憶裏準確推斷出之後又過了多久的時光,隻是看著流淌過的記憶裏偶爾會倒映在鏡中的莎芙瑞娜逐漸長大,逐漸趨近於他如今所熟悉的模樣,隻是要更加生動活泛一些,不會有他們第一次見麵時候感覺到的那種從神情到舉止都鮮明地遠離塵世的異狀。
而在年輕人會帶著莎芙瑞娜外出的那段時間裏,他們又去過北庭和西庭幾趟,殺死過數名不慎被虛無沾染的獸王甚至凶獸,其中有些據說還是有意接觸並借助此類力量。令人不安的是這樣的事件隨著時間推移甚至越發密集起來,按照年輕人的說法,有太多遲遲聯通不到根源導致趨近衰亡的獸王和凶獸們都將虛無的力量視為千載難逢的變局,即便沒有像是被殺的那些一樣主動接觸利用,也大都在旁觀望,而虛無自身經過了百多年來與各類凶獸獸王的接觸以及發展,也已經學會了示弱——將自身的惡質與不可逆性質全然隱藏,隻顯現出自身的易於融合操縱以及對力量的明確增強,而相較更多隻聯結了一重兩重甚至沒有“根源”的凶獸獸王,能一眼意識到不對的、聯結著三重“根源”接近永生的凶獸們數量有限,也大多沒那個好心去提醒相幫。
多年下來一樣覺察到了形勢惡化,但還沒深想到其中種種緣由的莎芙瑞娜一時間多少沉默,最終也隻是幹巴巴地問了一句,難道就沒有根治的辦法?難道就永遠隻能看著,至多勉強延緩一下這種不斷惡化的狀況?
她也知道如果真的有什麼好辦法那早就該用了,但長久的注視以及此後一同到來的清除的循環往複,她也難免感到無望。
年輕人隻是長久地看著她,同樣色澤淺淡的眼眸中又顯現出了那種常常得見的、微末的惆悵。
並沒有代價小到可以接受的應對方法,至少,目前還沒看到希望,年輕人最終說,而後又輕笑一聲,稱虛無與生靈的貪欲、或說生出貪念的初衷本也沒有兩樣,隻要世上不是生靈絕盡的一片死寂,就早晚會招引來此類狀況,沒有這次虛無,也早晚會有別的。
旁觀的傑納有短時的無話,知道這位古老的凶獸說得在理,沒有了虛無,隨後到來的便是禍亂至今的【吞噬】……甚至於兩方的流程、給予力量的話術都差不多一樣。
不過對方對會發生此類情狀的理由的解釋是“招引”啊……並沒有明確地解釋虛無的來由,就像世家對【吞噬】的來曆,千百年來也諱莫如深一樣。
傑納心頭微微一動,隻是未及理順那點一閃而逝的火花,記憶裏的年輕人便苦笑著追加了一句勸撫。
往好處想,至少隕星對虛無持敵對態度,不然我們幾個如今恐怕還會更辛苦。
被這一句話打斷了思路的傑納再度沉默片刻。
這幾十年來他們終是能夠逐步明確,隕星若與虛無碰麵,則必定爆發衝突,數月之前甚至有一次在年輕人帶著莎芙瑞娜奔赴原定的處理位置的途中,便看到那顆熾白的星辰如同箭矢般劃過長空,先行趕去了已知的虛無延伸之處。
沒人知曉緣由,此次返回東域四人碰頭之後的討論結果也是如若再發生這類情況,不要貿然與隕星接觸,有最為接近聯通第四根源的“噬潮”一個照麵就被擊潰的戰績在前,即便聯通著三重根源的兩人要強於她,卻也依然算不上什麼能夠全身而退的萬全保證,就更別說還有至今沒等來合適“根源”的莎芙瑞娜和“獵犬”這兩個了。
這次回到東域不僅是緊急商議,也為休整,具體什麼時候再度啟程,年輕人自己在感應到相應的變化之前也難以明確,更不確定帶上莎芙瑞娜是否適合——因為難以確定【無質】一個不慎碰上虛無或者隕星之後會發生什麼。
相較於商議過後隔天就再度不見蹤影的“獵犬”,一回到宅院就開始過問商隊事務的年輕人和一直收集著世上其他地方傳遞而來的、虛無和隕星相關消息的長兄,年紀最小的莎芙瑞娜截至目前為止依舊是最為清閑的那個,一日在代被繁多事務絆住一時離不開正院的年輕人去後麵的院子取卷宗時,為避前院人多注目招呼,她再度走了那條穿過屋後小園的遠路,途經那堵廊下依舊懸掛燈籠的高牆旁的時候,她多少恍然地意識到,她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離這座再度空置了數十年的、她曾經無論如何也不願離得太遠的院落這麼遠了,遠到不是這次刻意繞遠,可能都沒辦法想起,更別提湊近的程度。
她默默地在牆邊安靜地站了一會兒,初夏的風拂過園中或粗壯了不少或早已不知在哪年換了新的花木,高牆的另一側靜寂如舊,她曾經重新記住的那道聲音,似乎也在歲月一刻不息的風銷雨蝕中,再度斑駁模糊了。
她這樣猶自沉浸在往日記憶的空當中,隔過花木蔥蘢的小園的正院驟起喧嘩之聲,廊下牆邊的莎芙瑞娜一下回神,驅散先前的種種思緒,從聯通小園的後門跑回了正院的堂屋之中。
吵嚷阻攔又或哀求織擰在一處的嘈雜聲音依然不見息止,然而堂屋中的年輕人與商隊成員中主事的幾名年長者卻維持著一種整齊的靜默,莎芙瑞娜越過一眾肩膀腦袋往屋外看去,正看到一對中年夫妻帶著個二十多歲上下的年輕男人,滿麵惶急地抱來一個燒得渾身滾燙滿麵通紅的女孩,而那女孩的年紀,粗略看來是在十四五歲左右。
之後發生的一切都像是幾十年前那次的重演——依舊是陸陸續續發著燒被送來的女孩,依舊是逐漸填滿了正院廊下的親長父母,區別在於莎芙瑞娜已經能夠看出他們中的某些人是真的因擔憂女兒心焦垂淚,另一些則縮在角落偶爾支應一聲,時不時地眼珠骨碌。
而莎芙瑞娜對此不置評議,她隻是在長兄聯係上“獵犬”並將其緊急召回的這點時間裏暫時替代警戒者,或是安靜地立在廊下,或是在簷上的風中靜默,前後抓過三撥抓耳撓腮試圖翻牆鑽洞混進正院一探究竟的半大小子,也如當年的“獵犬”一般,拎著他們的耳朵將他們搡進堂屋。
其中雖有卻少真的擔憂被安置在正院不知病情進展的姐姐又或者妹妹的,更多還是認為並非人類的魔物們扣住那些年輕的女孩是為了滿足什麼不見光的私欲又或者施行什麼禁術的,也有不管他們想做什麼都打算破壞一二,認為憑此可以領他們名譽掃地甚至直接被逐出商隊的……莎芙瑞娜麵無表情地看著安居堂屋西首位上的長兄著人去傳了平日安靜盤踞在宅院最角落的刑堂,看著那些人拎來了長棍和條凳,聽到有人哀嚎有人哭求,最終大都沉寂無聲。
同在廊下的年輕人同樣望著這一幕,神情空漠。
“獵犬”趕回宅院已是在數日後,退燒的女孩們也在領過壓驚的恩賞後陸陸續續離開院落,最終留在院中一直未醒的女孩隻剩下唯一的一個,四名凶獸在院中從天光等到午夜,又從夜色深浸再度等來了拂曉晨光。
蒙著冷輝的白花再度開遍院落,當中現身的少女滿麵疲色,悶聲暗咳,她的狀況便如世間的情勢一般不好,但還是先撥了預留的豐厚賞錢給了在院中等到最後滿臉諂媚滿口好話的中年男人,而後在他說出更多前及時叫人送他出府。
清走無關閑雜人等後,少女直接開口承認這次的時機不好,但草率設下的封印經過這麼多年的消磨後基本不剩什麼,隻能在承受範圍內削弱自身換得間隔縮短,隻為了先將虛無再度控製住。
不出半月後商隊整組一新自東域啟程,莎芙瑞娜很清楚啟程前有約十幾號人用各式理由請求退出商隊,但無人對此勸阻或者幹預什麼,這次跟隨前往的凶獸有她和“獵犬”,以及從頭到腳打理一新,更似她第一次見到時那樣的賬房又或者教習打扮的長兄,年輕人被獨自一人留下看家,在那道熟悉的城牆熟悉的門樓上,目送他們隨商隊遠走。
這次商隊的目的非常明確,一路向西直至封印的源頭,路上還特意在各地做過短暫停留等待其他分出去維持各方關係的那幾支規模較小的商隊彙報即時的消息,整理過後繼續啟程向西走。
這一路上免不了要再度清理那些或主動或被動為虛無所惑的獸王凶獸,一貫不用武器的莎芙瑞娜突然在途中被塞了根長棍或說長杖要求她盡快上手,莎芙瑞娜跟“獵犬”都很莫名,但他們的長兄望向給出長杖後麵上疲意更甚已經閉目撐頭的少女半晌無話,最後長長地歎了一聲。
雖然目前隻有兩重“根源”,但凶獸的身體素質到底在這裏擺著,行進途中莎芙瑞娜很快就練得像是那麼回事了,隻是她依然覺得別扭,她拿著長杖總覺多餘,但真用起來,又覺得少了點什麼。
所幸她很快知道少了什麼,礙於少女對自身的削弱以及南庭長久盤踞的噬潮和永錮,這次行商的路線依然是從北庭方向繞過中庭,自然也就再度去到了那片雷狼看守的領土,見到了遭難之後的雷狼殘部,本因前次給予的凝集擁有了兩名獸王的雷狼群落,眼下所有的獸王再度回落到一個。
照那名蒼白清瘦得同先前那滿身傷疤的壯漢全然看不出血緣關係的新首領所說,虛無侵吞控製了西方的“冬熊”奇襲北庭,途中不知道連帶著控製殺死了多少獸王,甚至可能還有凶獸,目前實力在當中最強的年輕的狼王竭力對抗依然不敵,最終是另一名實力一般但卻因脫胎自植物的凶獸憑借生命力的頑強和形變的奇詭用本體阻攔一時,現下還不知死活,而原本以北庭為領地的凶獸和獸王們因此被打散,雷狼的族群因此屢造衝擊,也與其他勢力斷開了聯絡。
——“冬熊”的名號傑納並未在世家的記載裏看到過,但從雷狼首領離開後一行人的商討中可知,對方有【暗影】【暴食】和【感知】三重根源可聯通,倘若沒有死在虛無手中,本該擠進【骸骨之廊】的前十五名,又或者能夠變換成完整人形的凶獸將變成十六個。
商隊計劃隨之變更,或說四人的計劃變更,轉將商隊留在原地,先行騎馬去往從雷狼那裏聽來的衝突生發之所。
一行人往西南方向接連趕了數天之久的路,最終在北庭與中庭的交界地帶為一片茂密接天,然而形態扭曲怪異的銀白樹林所阻,少女在遠方眺望片刻,最終讓莎芙瑞娜隻身前往接觸,少女自身似是對踏入中庭範圍有所顧慮,聯通著三重根源的長兄實力太強很難得到信任,“獵犬”則是跟先前受控的“冬熊”同有【暗影】,不被提防甚至於襲擊就怪了,莎芙瑞娜因此成了唯有的合適的那個,隻是得記得別提商隊,也別提長兄與“獵犬”,隻當她是個一直隱瞞自身行蹤在中庭周遭遊走的凶獸就行了。
並未得到更多囑咐的莎芙瑞娜多少有點莫名,但還是按照少女的要求翻身下馬,緩緩走向銀色密林所在的天盡處,走向激戰後受困於此的、瀕死的凶獸。
真正走進密林,甚至沒怎麼受到阻攔地走進了核心區之後,莎芙瑞娜才意識到化身成這片樹林的凶獸恐怕是不敵“冬熊”被其吞食,又因為自身的特殊反過來侵吞了“冬熊”殘存的靈魂,並在其殘軀之上生發出了這片接天的林木,雖然僥幸暫時保住了性命,但自身的本體與被虛無侵染的“冬熊”也無法再做分割,多重“根源”混亂地攪合在了一起,令其再難挪動。
莎芙瑞娜在此時想起了自己手上富餘的那份【無質】,她同樣有此特殊,在這種侵染伴隨多重“根源”淤堵,無法仔細拆分也因沒有完整【命運】而無法向上觸及權柄的情況下,加入【無質】或許能彈開部分沒那麼緊密地糾纏進去的“根源”,解除眼下的困阻。
雖然想到這個可能但實際並沒太多把握的莎芙瑞娜有片刻躊躇,而後又想起自己來此之前未得太多囑咐,或許就是為了能讓她遵從【命運】的指引也難說,她因此堅定了幾分,取出離開東域前特地被要求攜帶的無色晶體,注入足夠的魔力令其活化蒙上層熒熒的白光之後,按在了身側一棵斜斜生長而出銀灰色枝條處。
晶體融入的銀灰色枝條驟然籠上了白光,那白光轉瞬間便遍及了整片銀色的樹林,原本死氣沉沉的枝條伴著爆炸般響起的喀拉喀拉的響聲向四麵八方生長蔓延著,沒來得及脫出波及範圍的莎芙瑞娜也被卷入了枝條無盡生發的漩渦,刺眼到當時的莎芙瑞娜與旁觀的傑納都流下淚來的的白光裏,一團被成百上千條樹枝刺穿暗色的斑塊輕輕顫動,莎芙瑞娜敏銳地意識到那就是殘存在“冬熊”體內的虛無,不顧林間複雜的環境猛地朝著斑塊竄出的方向追逐,刺眼的白光之下莎芙瑞娜並未覺察到銀色的枝條根係紛紛向兩側散開為她讓出坦途並阻攔那團斑塊,但已經不再具備實際形體的斑塊逃竄的速度卻不是仍受到種種實際因素限製的莎芙瑞娜所能追上的,哪怕她竭力去調整、去壓製甚至是打散自己的實際形體,也依然有著無法打破的限度——
一滴晶瑩剔透、內裏隱隱變幻著的“晨露”,也正是在這個時候被振離了煥發輝光的枝葉,朝著追逐虛無而來的莎芙瑞娜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