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老者的話音落下，德奧原本已到嘴邊的話語不得不原路咽了回去。
    他在一時之間失去了所有的表情，沉默了頗為久長的一段時間之後，才長歎口氣，再度開口問詢。
    “……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
    話是這麼問，但德奧基本也能推斷出那並非是發生在埃爾維斯家族為避戰火舉族遷來西恩特之前發生的事，因為依附世家之後的埃爾維斯家族並無再與普林賽斯貴族打好關係的必要，又或者說如果那之後真的發生過什麼足以體現雙方聯係緊密到這種程度的事件，達伊洛跟普林賽斯方麵都不太可能沒有半點風信走漏。
    但如果說發生在埃爾維斯家族動身遷移之前，那也一樣不太可能，畢竟那個年代以及更早前的頗長一段時間，西境大部分國家都是將普林賽斯視作一個極不穩定的因素來提防和敵視的，事實證明也沒提防錯，在那種情況下與普林賽斯國內的一位公爵建立交情實在是有難度，很難說通敵的罪名什麼時候就扣下來了。
    但若是能將這兩個時段都排除，剩下的可選項，便肉眼可見地稀少很多了。
    桌對麵的老者又有了片刻的沉默，而後才緩緩開口說：
    “……曼斯四世西征期間，埃爾維斯遷至西恩特的途中。”
    應該說果然嗎？德奧稍微閉了下眼睛，示意老者接著說下去。
    “據說那個時候，家族原本所在的國家雖然還未遭到戰火波及，但依局勢來看，也隻是時間問題，但周遭擁有魔法師，尤其二階以上魔法師的家族，大都開始著手準備遷移，”老者講述的語氣很平靜，畢竟已經隔過了七百多年，種種恩怨痕跡盡皆淡去，“——一旦居地成為前線，周遭所有的魔法師必然要被清點甚至於強征……在那種一階都無法保證性命的局勢下，自身是二階也好糾集了再多二階也好，都決定不了什麼東西。”
    德奧對此未置評議，而且說實在的，也是常情。畢竟魔法師，尤其是有一定實力和名聲的魔法師，無論去到任何國家任何勢力都會被視作一種寶貴的資源，至少也會盡可能免於其平白丟掉性命，所以除非受累家族聲譽利益，或有憑借軍功獲得財富或提升家族地位的賭心，更多魔法師，尤其是在戰鬥和自保方麵不那麼有信心的魔法師，麵對即將到來的戰火時都會選擇以自保為上，而且還得要盡早自保，畢竟這種自保心理，所在國與敵國的王政同樣知情。
    如果走得晚了，真的等到來自本國的官方勢力前來清查問詢，但凡還想活命，就隻剩下參與戰爭這唯一的一個選項，完全沒有拒絕的餘地，如敢拒絕，必然要遭到清理，不光是為了震懾其他有心抗拒的魔法師，也是為了杜絕其為敵國效力的可能性，而以那個時候還沒能跑掉的魔法師的數目來說，反抗一國官方並且成功的可能性，也無限接近於零。
    所以魔法師在和平時代確實會有比沒有魔力的普通人有更好的待遇更多的機遇，但一旦遭逢亂世，也必定是最先被逮住定點清理的那一批。
    ——這也是很多魔法家族根本等不到真正發展起來就會麵臨覆亡的原因。
    “因為戰火是自東向西燃起，所以沿海岸線向東逃向南境的路徑一早絕盡，”老者繼續靜靜講述，“留下來的隻有向西和向北這兩條路徑，其中向西就是第五地之世家格朗德家族所居的漠山，但那個時候已有大量的流亡者蜂擁集群，除非能證明自己在漠山有親屬可靠，否則懸岩禁宮一概不予放行，所以如我們這樣並無親朋可靠的，最終所能選擇的，隻有北逃這唯一的路徑。”
    然而北方是莫特斯平原，從西恩特外一路延伸的無邊草海，將西境分作南北兩個區域……何況這樣大規模的北遷，第十一森之世家伊格特蘭德家族又怎麼可能預見不到，在達到承接極限之前，就必然要提早做出一定的預防和處理……
    德奧無聲地閉上了眼睛。
    “向北穿越草海並非易事，尤其當時還有消息傳來，莫特斯平原北方諸國隨時有可能封鎖邊境，所以許多逃亡者為了趕上限期，不得不冒險連夜行進，然而同樣早有傳言，不做任何準備沒有任何引導就能成功越過草海去向北方的人，寥寥無幾。”
    片刻默然的沉寂，老者身邊的萊汀看上去並非第一次聽說這段故事，但大概是頭次知曉得這樣詳細，嘴角一時間緊緊抿起。
    “所以大多數逃亡者都會選擇與其他人或家族結伴行進，並花高價聘請邊民作為向導陪同北行，”老者稍微苦笑了一下，“不知該說運氣差還是好……我們趕到莫特斯平原邊緣時正逢一個空檔，幾乎所有能作為向導跟隨隊伍北上的成年男性邊民都已出發，而更早前的向導尚未返回，留在那些聚落裏的大多是些婦孺，以及太過年輕，還沒有穿越草海經驗以擔任向導、所以留下來保護財產家眷的年輕男性，他們沒有能力，也不可能拋下聚落中的婦孺隨我們北行。”
    如果隻是就當時而言，那確實是不折不扣的背運至極……但要看埃爾維斯家族的如今，或許那便是他們家族迄今為止所擁有過的最極致的幸運。
    德奧在心下歎了口氣。
    “就在我們不得已滯留在邊民聚落，等待先批向導返回期間，當時當主的小兒子，憑借在酒館請酒與自身的過人酒量從酒館老板兒子的嘴裏撬出了一件事，”老者閉了閉眼睛，“——聚落內還存在著最後一名可以作為向導的人選，就住在酒館樓上的旅舍裏。”
    德奧聽得心下微提，而他身邊的莎芙瑞娜安靜聽著，神情平靜。
    “一直不曾吐露的原因是，那人並非原居莫斯特平原周遭的邊民，據說是先前途經此地的商隊成員，跟隨商隊來到聚落後，因為不適應當地環境，一直斷斷續續地生著病，”老者緩緩地道，“商隊內的醫者判斷他的身體無法再繼續跟隨商隊行進，便將他暫時安置在了聚落裏，準備等商隊完成在西境的活動之後再度途經此地時再接他回去，然而之後就再也沒有了風信，也不知是認定他是累贅選擇放棄，因而不再路過這裏，還是因為南部的戰火，陷入了某種絕境。”
    雖然隻是這樣簡單的敘述，卻聽得德奧的整顆心髒一提再提，而他身邊莎芙瑞娜的神情依然沒有太大的變動，隻在聽到“商隊”的時候微末地怔了一下，僅在片刻之後便又垂下了眼睛。
    “那段時間裏經那處聚落去往北方的逃難者人數眾多，酒館老板一家聽著那些來來去去的人形容的情境，已有了商隊不會再回到聚落的預計，漸漸地便開始擔心那人最終付不出房費或者藥錢，而他們一家又因為他是個頗有實力的魔法師而難以將其趕出去，讓他最終就那麼死在旅舍裏，”老者歎了口氣，“……所以才會向有著數名魔法師的我們家族出賣了他的消息，並且還刻意沒讓我們探聽得太輕易，當然，這些都是我們後來才知情。”
    德奧的唇角動了動，但卻實在沒力氣擠出任何一絲真正意義上的笑意。
    “家族當時隻聽說那人是個大商隊的成員，而那商隊在來到聚落之前，正是從北方諸國向南穿過了草海區域，於是在商量之後便在次日前去旅舍的樓頂拜訪，以確認他的身體狀況以及是否有能力帶我們去往北地，確認之後就……”
    “埃爾維斯家族是否留下過有關那個人容形的記載或者單純的口頭描述？”德奧插言追問一句。
    老者聞言稍微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根據家族口耳相傳下來的說法，那是個……身形高挑，卻瘦弱到沒法不在第一眼就注意到的成年男性，年齡……一眼辨別不清，雖然看上去三十歲上下，但比那更年輕或者比那更老也都存在著不低的可能性，後麵也沒找到機會詢問詳細。此外雖然從始至終都沒有出現過發熱或者咳嗽一類的明顯病征，但也麵色蒼白，像是患有什麼久治不愈的疾病。”而後他又想了想，“此外全身上下最顯眼的地方……大概就是那頭黑色的長直發，此外手邊一直有書本或者手稿的積存，相較居無定所風吹日曬的商隊成員，更像是哪裏的文書或者教習。”
    簡而言之就是有足夠的學識和教養，又不像是患了什麼強傳染性的立時能要命的疾病，也沒有顯現出什麼一眼就能被覺察到的攻擊性。
    ——這種第一印象也不失為埃爾維斯家族最終會決定聘請他作為向導的重要原因。
    ……德奧長長地、靜靜地吐出口氣。
    雖然隻有這種程度的形容，依然不足以讓他百分百確信，甚至他對此的相關認知也還沒有清晰到足以做出什麼有效認定的境地，但光憑黑發、患病卻避過戰火，與【命運之卵】存在著的高度關聯性這三條，就足夠讓他在一定程度上做出認定。
    他也因此偏頭看了眼身邊的莎瑞——畢竟在這件事上，這世上恐怕已經再沒有誰比她更有資格認定，就連傳承著記憶執掌著《王緘》的德蘭之王也不行。
    但一身白裙，白發披散的莎芙瑞娜依然隻是垂著頭坐在那裏，像是無聊般地撥弄著套在無名指上的那枚鑲有紅寶石的戒指，仿佛並沒有在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