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奧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或者說，他正是帶著這樣的問題才找來。
    但他還是短暫地不知道該怎麼問下去了——因為他沒辦法確定埃爾維斯家族關於【命運之卵】知道多少，又究竟是為了什麼才會想要將其拍下來。
    客房的會客室裏，一時間隻聽得到角落高大座鍾的鍾擺保持著恒定的節奏緩緩搖擺。
    短暫的思考過後，他選擇問得盡可能迂回委婉：
    “……是有誰要求你們這麼做，或者特地告知你們這個消息的嗎？”
    老者隻是搖頭。
    “沒有誰對我們提過這樣的要求，”他說，“至於消息……您也知道泊蒂娜的聚落裏，有埃爾維斯家族的成員在。”
    德奧點了點頭，知道老者指的是學院和城庭名下的那幾座牧場與小鎮，它們明麵看來平平無奇，但城庭從綠野之城被放出的無魔力者或者四階五階、埃爾維斯家族天賦不顯又或者是敗落的旁係、普林賽斯邊關不願做盜匪的逃兵以及從蘭沼遷出的已經沒有魔力與異血特殊的普通住民，是那些小鎮最主要的幾個人口來源，或說任何一個在那些小鎮上出生的孩子，上溯幾代總會有這樣來由的長輩存在。
    “這些人中有一生安分的，但也難免敗類存在，”老者苦笑一聲，“百多年前就有一個因天賦不顯被安排離開林域的小輩懷恨在心，沒事就跟那些境遇類似遷來的蘭沼人跟在此落腳的異血獵人混在一塊，幾頓酒肉過後經不起幾句嘲諷挑撥，便決心要製造出能為人役使的強大魔物，將他認為的那些打壓他忽視他才華的人全部清算。”
    德奧聽得眉梢輕動，但也不是特別意外。
    世家有記載的七千年來此類事件從來不能說是罕見，甚至可以說越是這種多少有點底子但又對自己能力認知不足的半吊子，搞出來的動靜就越麻煩。
    果然就聽老者繼續說：
    “但是自身魔力低微實力有限的結果就是，他根本限製掌控不了他製造出來的存在，那東西在某個無光的夜晚失控，將他撕成碎片後逃入了鎮外的草海，之後就常有旅人跟小鎮住民遭襲遇害的消息傳來。”
    德奧一時間無言以應。
    泊蒂娜的草海夜間危險的原因固然有部分是阿洛林王的秘庭殘跡轉化成的自身特性，但這種失去掌控後就潛藏進去的稀奇古怪的東西的責任，恐怕也脫卸不開，想必常年探索草海深處的森之世家對此有滿腹的牢騷感慨。
    “最後是跟那人同鎮居住的其他埃爾維斯家族成員，在通知家家戶戶夜間實行宵禁的時候發現了他家中的異狀，從他平日言行以及殘存的實驗材料裏知曉了一應的前因後果，為防驚動世家，遞信進到林域進到托夫裏斯來，最終由本家出人手和造物，在事情鬧大之前把那東西抓了起來，”老者垂著腦袋回答，“然而後續查驗的結果是那魔物雖然不算難以殺死，但殺死後可能會造成周邊環境與生物的成範圍異變，不勞動世家，尤其是森之世家的情況下很難平穩解決，最終是經人介紹，賣到了普林賽斯的克羅西斯家族來。”
    德奧無言以應。
    這事法爾絲家族知道嗎？
    也罷，原本就不該對更替最頻繁的這幾個世家懷抱太高的期待，真要論起來普林賽斯說不準都比他們更可靠。
    這也不失為十二世家對普林賽斯這個動亂頻頻的西南製約國至今割舍不下的原因。
    “自那之後克羅西斯家族不定期就會送請柬過來，”老者苦笑著歎了口氣，“絕大部分時候我們都會在過目之後就轉賣，今年……隻是例外。在注意到第一件拍品是《鴉堡之書》後，稍加探問，便知曉是普林賽斯的臨風公爵赫爾斯多林家族陷入了周轉困難。”
    將《鴉堡之書》與赫爾斯多林家族聯係起來也並不困難……當年與那位西境曆史上首位維奇洛拉、也是後來的羅斯堡公爵夫人一同作為皇後的侍女與顧問團前來普林賽斯，出身北境異血家族的貴族小姐共有五人，她們最後都嫁給了普林賽斯國內侯爵及以上的貴族，並且無一例外地生下了後裔。
    這樣的事情在數千年之後的如今已經不可能再度發生，“灰敗之疫”的起因以及雖然花費極大代價做過挽回但最後仍舊未能避免的那個結局便是範例，此外即便不提西境對於異血的圖謀和販賣招致的厭惡，世家也會全力阻止那種可以預見的、將導致此後千年西境勢力失衡的情境。然而那個時候普林賽斯家族身上流淌著的王獅戈德裏戈恩之血尚未絕盡，而蘭沼當時雖然明麵上還對普林賽斯以外的其他異血友善，但他們所作所為威脅到他們北庭的遺裔也隻是時間問題，並且當時的世家……正因為拉拉爾的過世所帶來的不確定，處於一段難得謹慎的收縮期。
    正是那種由異血們帶來的盛世與此後以千年計的動亂，在後續催生出了延續至今的抓捕與販賣異血的貿易，也同樣催生出了支持也需要這種貿易來穩定魔力承襲的貴族勢力，赫爾斯多林家族便是其中之一，並且還是殘存至今勢力最強爵位最高的那個層級，哪怕用這種方式去維持魔力的穩定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並隨著凶獸與異血本身的衰落，終有斷絕之期。
    當年與異血聯姻的那些貴族們之中，除了卡特貝瑞博爾公爵所屬的伊德羅斯家族拋卻了幾乎全部的特殊隻剩下與白梟的維係，雖非原姓但也還算是延續至今外，其他家族大都因為對應血脈源頭的隕落或世係更迭導致的血脈稀薄逐一沒落，其中繼承著魘鴉血液的那個家族也並不例外。
    不過因為在【骸骨之廊】中排名第六的魘鴉萊歐諾是是在千年以內才宣告隕落的，這條血脈在普林賽斯流轉傳承的時間也是最長的，數個姓氏及其代表的家族的興起衰敗都記載得清清楚楚，稍作打問就不難知曉這條血脈最終還是歸於了赫爾斯多林。
    但是《鴉堡之書》與【命運之卵】並非同一年代的物品，二者最初的來源和價值，也一樣毫無可比性。
    “雖然細究起來，隻能說是猜測和撞運氣，”老者依然掛著苦笑繼續說，“但這畢竟是這麼長久時間之後的首次，我們不可能無視也不願意放棄，好在最終還是賭贏了半數……【命運之卵】確實因為赫爾斯多林家族的困境被送進了拍賣場，成為了最後一件拍品。”
    至於沒能賭贏的那半數，則在於同樣收到消息的勢力並以此為目的的並非隻有埃爾維斯家族一方而已，而從後續陣仗以及世家過問的情況來看，而今的【命運之卵】，已經不是他們還能碰觸的東西，即便那夜僥幸得拍，後續隻怕也沒命帶回林域。
    “……你們一早知道赫爾斯多林家族持有一枚【命運之卵】？”德奧在一滯之後才壓抑住了下意識的身體前傾的動作，以此遮掩住內心的詫異。
    就連黑噬方麵得知它的存在都是因為本代的臨風公爵不過腦子的愚蠢之舉，而世家層麵則一直沒有消息傳出，大概是即使注意到也聽聞過一些隻言片語，也根本就沒有弄明白那是什麼東西。
    ——依舊是欠缺經驗和見識的累積，西方世家更迭頻繁恐怕是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如果這樣的事發生在東域……不，以時間跟幾率推算的話，肯定也已經在東域發生過不止一次了，東域的世家雖然同樣不會選擇知會其他世家，但，至少有能力也有意願確保它們不落進黑噬的手裏。
    ……就是因為這種累積和立場的微妙參差，達伊洛和城庭才至今沒找到接觸的契機，當然西恩特曾被德蘭所據的過往以及那一位至今避免與世家和德蘭產生交集也是重要原因，想到這裏，德奧閉了閉眼睛心疲地歎了口氣。
    畢竟那一位掙脫封印的時間，根據學院重建之後拉拉爾的判定，要比莎芙瑞娜早過三千年餘……基本跟幻森崩毀王朝覆滅的時期緊鄰。
    假如不是有意回避，假如不是這種並不完全受控的回避也是特性之一，怎麼可能至今都收集不到半分相關的風信。
    矮桌對麵沙發上坐著的兩名埃爾維斯，聞言陷入了頗長一段時間的靜寂。
    起居室裏再度隻剩下座鍾裏的鍾擺所發出的節奏恒定的聲音。
    德奧重新望向對麵的兩人，隻見年紀尚輕的萊汀麵上有著明顯的不安和遲疑，而那位老者，那位埃爾維斯家族如今的當主，則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嶽般，看不出任何可能的傾向與情緒。
    這也是難以避免的情境。
    德奧看到這種反應，就知道他可能得不到答案了，埃爾維斯家族終究與依達法拉家族不同，他也好院長閣下也好，沒誰會要求他們與學院的立場利益必須完全統一，因此，他也不準備借助莎瑞的力量強行讀取他們的記憶和思緒。
    於是他點了點頭，準備再禮節性地囑咐幾句便離開這裏，之後埃爾維斯家族是直接返回西恩特又或者想要在普林賽斯境內再停留一段時間，他都不會再過分探究與幹涉下去。
    然而他第一句話的第一個音節都還沒來得及脫口，對麵沙發上坐著的老者忽然抬起頭，深色的眼睛定定地望向他，而後又長長地、長長地歎了口氣。
    就像是一並放棄了什麼東西。
    “我們……當然知情，”老者輕聲說。
    “畢竟當年就是埃爾維斯家族的先祖，親手將那枚【命運之卵】……獻到了當時的臨風公爵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