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納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紅茶，眼見著桌對麵佐婭的神情從疑惑變成呆滯又變成震撼，最後紅白變幻交雜。
    兩人分開後佐婭用一種很難描述的複雜神情看了一眼維克托，最後轉回來看向傑納。
    “如何？”傑納放下茶杯笑了一下看向他們，“確認好了嗎？他是涅林家族的獸王嗎？”
    佐婭一張臉繃得緊緊的，先是緩慢地搖了搖頭，然後又像是想起什麼一樣猛地點了好幾下。
    看來紅院負責人隱藏自己的真實名姓還是挺有必要的……凶獸近緣，是不是還猜遠了啊……傑納多少心情複雜了一下。
    “……如果，那個，我是說如果……”好半天後佐婭才開始吞吞吐吐地重新說話，“如果他沒有去探查呢……”
    “什麼？”傑納語氣和緩地反問她。
    “如果我們進到學院就讀之後……他並未探查我們的情況呢？”佐婭有點自暴自棄地閉了下眼，“我們的遭遇遠遠不夠讓那位大人過問管轄……”
    這倒是事實，畢竟德奧也說了一樣的話，不過就衝他敢假稱自己姓涅林，以及必定跟【命運之卵】有關聯、甚至就是他帶來相關消息添了這麼大麻煩的事實而言，他管也得管，不管也得管。
    傑納“嗤”了一聲，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那好辦，”他說，“我可以請哥哥寫封推薦信給你們兩個，就這麼一路把你們送進紅院，直接送到他的眼皮底下，到時候他還要不要管，就要看涅林家族或者他身後的某位，能不能堅持繼續在世家麵前丟這麼大的人了。”
    這甚至已經是留了麵子的做法——假如能夠確認【命運之卵】出現在今年的克羅西斯的拍賣會上的消息確實是先因為紅院負責人的請托跟探查才讓德奧捎了消息回學院，那傑納也不介意當麵去拿這件事問他。
    接連被兩名凶獸的存在感碾壓的那一晚上，他窩了一肚子火正愁沒地方撒，更別提還有月鷲姐妹的老賬，總之他現在對一應凶獸獸王異血的意見，無比的大。
    坐在對麵沙發的兩個小異血聞言立時凶猛搖頭，搖了好半天之後，佐婭才多少虛弱地回答：
    “假如一定要用這樣的方法才回得去阿洛瑪貝爾……那不如還是不要回了吧。”
    傑納先是意外了一下，隨後反應過來了緣由。
    家族成員遭異血獵人綁架販賣一事並不歸紅院負責人那樣等級的獸王過問管轄，但就像他想的那樣，隻要他把這兩個小異血送進了學院，那他就必須得管，然而他能怎麼管呢？無外乎是跟真正負責這方麵事務的涅林家族成員施壓……甚至以他的身份來看負責這方麵事務的人員恐怕都沒有資格麵見他，那大概率是會向負責管理那些人的獸王去施壓。
    這樣一來，就算這兩個小異血安全回到了阿洛瑪貝爾，此後的日子估計也不會很好過了，他們兩個甚至都不如維爾萊特，有世家的身份在還能作為幹涉世家的抓手，值得讓他花費時間精力通過寫信時時探查。
    “如果你們確實不願用這樣的方法回去，那我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傑納語氣和緩地回應道，“即便是直接將你們送回阿洛瑪貝爾，驚動的範圍造成的影響，估計也沒什麼差。”
    兩雙金色調的眼睛帶著疑惑看著他。
    傑納又拿了一塊餅幹，向著他們兩個笑了一下。
    “你們都能看出我是維奇洛拉了，還猜不出來這家的主人是什麼身份嗎？”他說。
    對麵佐婭的眼睛一下瞪大。
    她迅疾伸手茶杯裏把銀質茶匙拎了出來仔細看了眼勺柄末端雕刻出來的薔薇紋章，一口氣就那麼噎在了喉嚨口，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
    “我還以為這隻是單純的裝飾花……”半晌後她語氣虛弱地道，“所以你是……洛斯羅蒂公爵家的……”
    嚴格意義上來說已經不是，畢竟改姓了嘛……不過這是個很複雜的問題，並且他現在的另一邊的身份還要更有分量，其他異血家族或許還可能不知道，但同為醫者家族，涅林家族的成員肯定是不會沒聽過的，所以他隻是笑了一下，算是默認了。
    “……洛斯羅蒂不該是在普林賽斯南部沿海嗎？”半晌之後她才強打精神繼續問話，“我還當你是因為聯姻之類的原因出生在別家的那極少部分……”
    “這裏確實不是洛斯羅蒂，”傑納承認道，“這座莊園也隻是為了參加拍賣租來暫居，再過不到十天就會啟程回南部了，另外你們所說的那種情況雖然也不是沒有，但那樣的個例通常來講……很難活下來吧。”
    就比如奧斯修斯。
    佐婭沒再回答，隻是伸手將臉埋在了手心不再說話，維克托吃完了盤子裏的最後一塊餅幹，安慰般地在背後拍了拍她。
    這裏距離北境距離阿洛瑪貝爾實在是太遠了，遠到不依靠這種級別的勢力僅憑個人根本就沒有可能平安地回到家，但要是真的借助了這樣的力量回去，別說她付不起可能的代價，就是回去了，所要麵臨未來也都是完全不難預見的啊……
    雖然從被抓住的那一刻她就意識到他們有很大的可能無法再回去了，但真切地麵對這樣全然斷絕的可能性的時候，還是沒有那麼容易讓人一下就接受的。
    而她甚至沒有太多這樣的空閑用來消沉，既然回不了家，那後續要怎麼生存就該是他們接下來所要考量的，可是雖然他們的階位放在外界勉強也夠，但年齡跟外貌都是他們在外求生的絕大阻礙，稍微跟異血沾點關係的都能看出他們兩個是涅林家族的血脈，在普林賽斯這種有販賣異血“傳統”的大環境下拋頭露麵在外謀生，基本就等同於晾曬肥肉，等待烏鴉。
    甚至不拋頭露麵也沒有什麼差，那晚的拍賣會上最終是誰買下了他們對她而言一點都不難猜，畢竟同樣是聞名於世的醫者家族，怎麼可能不知道對方對於生命魔法天賦的癡迷以及如何發家？但凡有兩名出身涅林家族的異血流落在外的消息傳出去，他們的搜尋追捕就注定會跟著一起到來啊……
    傑納喝完了杯中的茶，安靜地看了他們很久，終了靜靜發話。
    “如果你們隻是為未來可能的安全和生存擔憂，那也不是不能考慮洛斯羅蒂公爵家。”
    “什麼？”佐婭猛地抬起頭來，愕然問話。
    “我們現在缺少護衛，”傑納淡淡地回答，“尤其是，二階以上的護衛。”
    而異血的長處就在這裏了——在魔法層麵上他們無疑比普通的人類魔法師有天賦許多，連帶著壽命也會有延長，雖然他們兩個大概率沒有凝集更沒可能是獸王，但單從他們是擅長生命魔法的異血，壽命就會比普通的異血甚至普通的生命魔法師要長，更不要說涅林家族繁盛至今，大概率是因為有著仍然存世的血脈源頭提供庇護與動力。
    可以說隻要他們能平安活下去並長大，晉升一階隻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
    佐婭愣愣地看著他。
    “至少留在公爵家無需擔心會被苔門侯爵賽瑟爾家族——也就是你們原本的買主追索。”傑納緩緩地道。
    佐婭抿著嘴唇沒再說話。
    傑納看她一眼，想了想，還是得給點實際的價碼。
    “你有赤鷲的血統，對吧？”他問。
    佐婭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我手邊正好有一份閑置的赤鷲的凝集，算是你們口中的那位大人賠給我的吧，”佐婭猛然抬頭，而傑納隻是神情平靜地看著她，“我用不上，所以如果你願意留在洛斯羅蒂公爵家做護衛的話，等你晉升一階之後，我會差人把那份凝集送到洛斯羅蒂的。”說著他又看了眼維克托，“荼羅的閑置凝集倒是暫時沒有……不過後續也不是不能努力一下。”
    他倒也不是把主意打到了德托拉溫室的那棵木荼羅樹上，畢竟那一份凝集是獸王級的，且按倫澤的說法那是凶獸方麵給菲尼爾的，學院隻是代管罷了，但那份凝集有沒有切割的可能？又或者達伊洛家族有沒有額外多出的荼羅或者其他植物類異血的凝集？回到學院之後，他也不是不能稍微向倫澤打探一下。
    不到獸王級別的話想要取得並不會很難，無論是向達伊洛，還是向依達法拉。
    佐婭的神情雖然激動了一瞬，但冷靜下來之後，還是抿著嘴唇沒有說話。
    傑納意識到了什麼，多問了一句。
    “你們應該不會還是醫者吧？”
    畢竟那晚在劇院地下他們攻擊過他。
    “……我不是，”佐婭閉了閉眼睛回答，“他還是。”
    傑納聞言將視線轉向旁邊坐著的維克托。
    “我，可以，不是。”見傑納看來，男孩用發音有點古怪的溫塞爾古語磕絆回答，說著拉住姐姐攥在膝上的手，輕輕地晃了幾下。
    傑納歎了口氣。
    “沒有誰會逼你不做醫者，”他說，“而且要說招攬的對象，主要還是你啊。”
    第二個“你”，是指沉默的佐婭。
    “為、什麼？”維克托有些警惕地看著傑納磕絆問話。
    “因為下一任的洛斯羅蒂公爵會是位女公爵，”傑納平淡回答，“而普林賽斯因為宗教和風氣等原因，合格的女性的護衛並沒有那麼容易找啊。”
    不知道以維克托的溫塞爾古語水準到底聽懂了幾成，總之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再度望向旁邊的姐姐佐婭。
    “……其他的呢？”佐婭在漫長的沉默後開口問話。
    “你還想要什麼？”傑納的神情不見變化。
    “不是，”佐婭搖頭，“……你給出這樣高的價格，但卻隻是招一個護衛？沒有其他？我們現在還都是三階，家族內部的課程也都沒有學完，僅靠自己摸索不知道還要花多長時間，你會這麼容易就把凝集交給我們……不怕我們升回一階之後直接跑了嗎？”
    傑納有片刻的啞然。
    敢情不是給少了，是給多了啊？
    但想想賽瑟爾家族買他們回去原本是想做什麼，有這樣的疑慮應該也很正常吧。
    “假如你們真的升得上一階，那這些就都不算是高價，”他語氣平靜地回答，“至於你們沒有學會太多魔法以及升到一階拿到凝集之後逃跑的可能……解決方案你們在那天晚上不都已經見到了嗎？”
    對麵的兩個人同時噎了一下。
    “唔，這麼說來也確實有其他的事務需要你們承擔……”傑納想了想說，“你們上課，或者說閑下來的時間，又或者這兩者根本就是一回事，就盡可能地陪她玩一玩吧。”
    總之就是不要再隻逮著他的狼玩了……他很懷疑這些日子狼已經快要被莎芙瑞娜給玩禿了。
    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說不出話。
    “放心，”傑納安慰道，“真的隻是常規意義上的玩，就算有對練的內容在，她下手是有輕重的。”大概吧。
    不然德奧哪可能活得到現在啊。
    “……真的沒有其他的了？”佐婭最後依舊這樣猶疑地小心問話。
    “我能想到的就是這些了，其他的……等哥哥忙完跟你們擬定正式的合約時再商議吧，不過也應該不會再新添別的什麼東西了，至多是對某些條款做細化。”
    傑納語氣平靜地答。
    佐婭看起來依然不是太相信。
    傑納看她片刻歎了口氣。
    “你覺得這樣的價格很高，是因為對於我們而言，這確實算不上是什麼高價，”他說，“至於你從剛才就一直在懷疑的，對你也對你們生命魔法天賦的圖謀……我就直說了，我們不感興趣。”
    佐婭神情一滯，轉而又被更強烈的疑慮和不信任所取代了。
    傑納看著她笑了一下。
    “從嚴格意義上來說，我跟我哥哥都已經不能再算作洛斯羅蒂公爵家的人了，”他語氣輕緩地道，“至於我們現在的身份現在的姓氏，出身醫者家族的你們，想必也多少聽到過一些吧？”
    “什麼姓氏？”仍舊不太相信的佐婭緊緊盯著傑納。
    一切的一切，過高的價格也好凶獸的友善也好對於異血的不願沾染也好，其實從一開始，就可以用那個姓氏那個身份來解答。
    傑納又笑了笑，聲音輕緩地回答她：
    “——依達法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