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道緊貼地麵的深重暗影如同離弦箭矢，一先一後掠過羅涅斯特城中的重重廳殿與棟棟屋宇，越過城牆也越過河川，一路向西，沿著無光無火一片深黯的遠郊林地山丘一路疾馳，疾馳到空氣與大地一道震顫，疾馳到渾濁的灰白火海再度再城市正中爆開並熊熊燃燒起來。
    兩道影箭隨之刹停，而後便如潛獸離水上岸般從暗影之中再現出來，齊齊將視線投向城中地帶。
    這裏距離城市都已經算得上遠，就更不必提火海與龍骸所在，即便是重現在了在高處的山丘上向東遠眺，也隻能看見渾濁的火海之中，時不時有一道殘破的龐然黑影翻飛徘徊。
    柯蒂莉爾輕微地笑了一聲，施加在她身上的時間魔法正在隨著時間的推移漸行失效，這也讓她的外表從先前的十二三歲漸漸過渡往十五六歲的狀態，聲音也蛻去了少女殘存的清越稚嫩，轉染上微末的沙啞，轉變成一種更加漫不經心，卻也讓人更加浮想聯翩忍不住投注視線的狀態。
    “如果剛才沒有及時撤退，”她側過視線的同時淡淡地道，“那我們現在都該已經葬身於骸龍的劫掠和火海。”
    她身邊的男人早已不是完備的人類形態，左側的整條小臂、右側整條手臂連帶著右側胸膛的一半、還有右邊的半張臉頰都已在狹小空間內瞬時施放的恐怖雷電之中焦糊熔融，成為某種粘稠的、形似城中龍骸披覆著的焦油般粘稠滴瀝的狀態，不如說他能存活下來，全賴主動舍棄了擄掠來的拍品以及部分肢體末端，還有預先覺察到魔法發動的柯蒂莉爾的未作分毫遲疑的掉頭離開。
    這當然是足稱嚴重的傷勢，但對於身為黑噬成員的他們，被【吞噬】眷顧的存在，倒也遠還稱不上是不可逆轉。
    人類與異血之中都存在醫者，黑噬自然也不例外。
    何況從接受影化的那一刻起，他們的生命，便無一例外地處於人類向【吞噬】的食糧滑落的狀態，而對他們這些食糧的形態稍作調整令他們能稍晚些再被徹底消化，對於同受【吞噬】眷顧的醫者而言，並不太難。
    當然前提是，這份食糧真的有能夠值得醫者出手，為其後延損毀崩壞期限的價值所在。
    然而再是調整，相較受傷前的剩餘時間，也會更近一步地進行縮短。
    見那僅剩了半張的臉露出了一種近乎於咬牙切齒兼帶渾身顫抖的憤怒神態，柯蒂莉爾輕輕地“嗤”了一聲。
    “怎麼，你居然還不相信嗎？”她緩聲問著，“——不相信頂層們出手的時候其實並不真的在意餘下成員的死活，無論出身背景，無論是否處於任務狀態。”
    男人聞言立時偏頭回看她一眼，用破損漏風的口腔陰沉出言道：
    “不會被在意的，隻會是類同你這樣的存在，我純粹是被誤傷了，畢竟沒有事先報備過會為了援助你進入地下，【永朽者】並不知情，自然無需掛礙。”
    柯蒂莉爾聞言隻是聳了聳肩並未生氣，她在普林賽斯的任務已經結束，也就已經沒必要再去著意戳碎一個執行人最後僅剩的那點優越感。
    畢竟這樣的人出現在哪裏都不奇怪，或說黑噬之中有很多人就是要靠著相信什麼才能不被影化的力量吞噬，就這麼從過去一路堅持到現在。
    相信自己與其他所有人都不同，相信自己愛著誰或者為誰所愛，相信自己並未忘卻依然憎恨，相信自己所做之事有著重要的意義，相信自己堅持下去終究能獲得什麼，又或者是相信能將某些原本救不下來的人救下來。
    如若點破他們的妄念，他們輕則失態重則發瘋，更有甚者會直接被影化的力量吞沒，連渣滓都剩不下來。
    她漠然將她的視線從他身上挪開，投向羅涅斯特城中，火海與龍骸所在。
    不僅是執行人，領主和頂層之中，也從來不罕見這樣的存在。
    她看不出區別，看不出煎熬於塵世間執著於妄念的生靈之間的區別，無論是凶獸還是獸王，無論是世家成員，還是王族血脈。
    就在此時，遠方的羅涅斯特城忽然被耀眼的焰色浸染，大半個夜空都被點亮，無數繚繞著紅焰的熾金箭矢從高空浮現而出又砸向地麵，龍骸翻飛之處，轉瞬間便在連番的轟擊之中被染成了一片醒目的赤紅之海。
    “法爾絲家族的人到了？”渾身焦痕說話漏風的男人頓時愕然，“怎麼會這麼快？！”
    第四炎之世家法爾絲家族。
    “誰知道呢？”雖然知道他不是在問自己要答案，柯蒂莉爾依然報以哂笑，“說不準是喬勒安之劍在拍賣場上出現的消息已經被傳遞到了法爾絲最近的外駐部分，又或許每次克羅西斯家族舉行拍賣的時候，法爾絲家族都處在一種隨時準備應對可能事故的緊繃狀態。”
    男人重重地“嘁”了一聲，未及再說什麼，城中的赤紅之海正中忽地長出了一棵火焰凝成的樹來，同時那些向城中疾刺而去的炎箭忽然出現了明顯的轉向，從集中目的，轉向四麵八方刺來。
    有的砸進了城內有的砸向了城外，有的砸向了城內的斷壁殘垣，有的直直往他們的所在砸來。
    兩人一下收起觀望的心態，猛地開始向更西方逃竄。
    這種極大範圍的魔法所要耗費的魔力通常也極其可怖，兩人都不認為它會維持太久存在，可等險之又險地避開了三支墜地的炎箭，也親眼覷見了另有炎箭墜向了郊外其他幾個固定的位置，柯蒂莉爾一下醒悟過來：
    “他們在清理黑噬成員！”
    這是如何做到的？法爾絲家族當前即便是有繼承人存在，也決計隻是個十歲都沒有的小孩，絕對無力發動這樣的魔法，更遑論支撐這樣大的感知範圍，追索影魔法的源頭所在！
    德蘭相關則更是不可能，法爾絲族內當前既無半身更無完態，即便是長踞中庭的德蘭之王擺脫限製親至此地，對影魔法也該處在無法感知的狀態！
    除非……
    除非。
    柯蒂莉爾一下回憶起了作為拍品之一的喬勒安之劍，那個男人一定要去搶那把劍，正是因為已經知曉了那上麵會複燃的血跡究竟蘊含著怎樣的力量，而傳言中能夠承載這力量，為此也遭到黑噬追索的容器，當前也必然還沒有離開！
    想到這裏柯蒂莉爾心下一動，轉瞬放慢了速度，瞥了眼那個男人繼續狼狽向西逃竄的身影，一改方向，選擇徑直向南方避開。
    事實證明她的猜測無誤，因為那炎箭隻追著那個男人，全然忽略了她的存在。
    雖然更大的可能是因為那份契約那滴封存在她額上的血，讓操縱著炎箭的那一位，刻意避開。
    她輕輕笑了一聲，保持著一個不快不慢的速度，繼續往南方避開。
    然而半空裏持續不斷下墜的炎箭就在此時轉向，再度往她所在的方位追了過來！
    柯蒂莉爾險些要罵出聲來，卻立刻意識到不是操縱炎箭的那位突然又想起了她，而是被炎箭追著的那個人發現她因不明原因沒被炎箭追索，調頭往她的方向找了過來！
    她重重地“嘖”了一聲，雖然她也可以通過再度變向再次避開，但那人也必然會再追過來，次數一多，她不會被炎箭追索的事實也必然會跟隨暴露，雖然也不是不能以她受時間魔法影響處在一個階位被壓製的狀態難以被感應來解釋，但一來她無法確定今夜其他被清剿的黑噬成員中是否有二階甚至三階的存在，二來那個自以為與眾不同的麻煩貨色難說會不會因此發瘋，瘋狂將原因歸結到其他她無法證偽的地方去。
    因此她停步伸手從左側耳邊摘了一枚黑色的逆七芒星耳釘下來，攥在手中用力擲向自己腳下的影子，那原本融於夜色無法看見，隻間或被炎箭墜地的光亮映亮、更多時候隻是作為魔法概念的影子一下活化，升起某種不斷變幻的、像是幕布也像燃燒的巨爪一般的東西，將她攏住之後，便開始往暗影的更深之處沉下。
    就在裹住她的暗影即將沉入地麵的最後刹那，多少還是被炎箭燎傷，渾身焦黑彌漫著一股焦糊味道的男人縱身撲了進來，抱住一截幕布，跟隨暗影沉下。
    柯蒂莉爾在心中無不遺憾地又“嘖”一聲，但也知道這大概是因為他們的所在位置已經距離炎箭的迸發點太遠了，感應和控製力還有追索靈敏都會比在羅涅斯特城範圍內要差。
    畢竟那隻是殘血，畢竟那一位至今不能說話。
    徹底的深黯包裹住了他們，耳邊隻有仍舊持續的燃燒聲響與粗重呼吸一道嘈雜。
    如果有得選的話，柯蒂莉爾是不想再踏入影之庭的，除了不想麵對那些各有各不正常之處的頂層們，也是因為額間的血液與契約的存續。
    他們仿佛緩緩沉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泥沼，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才輕輕地觸到了底。
    她睜開不知何時閉上的眼睛，發現自己立足於一片無邊無際沒有牆壁沒有天頂的深黯之中，腳下則是一架平整的，向前向後都無盡延伸開來的白色長橋，蒙著一層足將她衣飾手腳全部映亮的、冷白的熒熒輝光。
    四下裏一片寂靜，除了那個滿身焦糊的男人趴在她後方的長橋上不住喘息。
    “……是蘭徹的領主啊。”
    一道能聽出來源於男性的聲音從極遠之地飄渺傳來，卻又仿佛是緊貼著耳際竊竊私語般講話。
    柯蒂莉爾頭皮一麻。
    現存的六位頂層中能使用這樣純粹的男性聲線的隻有兩位，其中的【永隙者】先前為她施加過逆轉年齡壓製階位的魔法，她自然聽得出聲音的主人並非是他！
    那就隻能是【永憎者】了！
    怎麼偏偏是他！
    無邊無際的黑暗緩緩地湧動了起來，最終慢慢地凝成了一團亂糟糟的不斷變幻的燃燒的暗影，又從中再度探出一隻手指畸長的漆黑的巨大手爪。
    組成那手爪的數根手指之中有一根探了出來而餘下蜷下，僅是探出的那一根手指都比柯蒂莉爾整個人要龐大，那根手指以及延伸出來的那根醒目的彎曲的指甲，隻用了一刹那便從極遠處抵達了她的眼前，而後朝著她的額心，輕輕點下！
    柯蒂莉爾沒來得及防禦沒來得及控製想法沒來得及說任何可能的話，那根手指上延伸出來的彎刀一樣彎曲的黑色指甲便已經抵住了她，無窮無盡的暗影有如一桶冰水從頭淋下，令她整個人都劇烈地戰栗了一下。
    那種接觸過於致命也過於絕對，執掌著暗影的存在正呼喚著盤踞在她體內的暗影，呼喚著她剖出自己的靈魂獻給他。
    無法抗拒，不能抗拒，不想抗拒……
    她幾乎要凍斃在這無休止的寒意中，幾乎要不受控地將所有的自我所有的秘密全部托付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