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離殤 第五百七十六章:蘇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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裹挾著紅焰的熾金炎箭仍在接連不斷地劃過夜空,也仍在接連不斷地刺向骸龍翻飛之地,盡管開始的時候它還能憑借扭曲怪異的飛行姿勢堪堪躲避,但隨著紅焰火海的範圍愈加廣布,刺向地麵也刺向它的炎箭在範圍內更加密集,隨著可以騰挪躲避的區域越來越狹小,它終是避無可避地被燎傷、擊中,墜落於地,接著被紅色的火舌舔舐,在嘶吼中被點燃,掙紮著咆哮著被再度命中,最終成為一件被半釘在地上的破爛的塑像,被火焰燒灼著爆開,成為紛紛揚揚的、燃燒的、下落的灰燼。
就如同它動用劫掠之後,四散開來的蒼白砂礫。
漫長的靜默裏喬絲琳忽然輕顫了一瞬,轉臉就見那位深紅禮服焰色長發的年輕女性,已經不知在何時向她投來了視線。
喬絲琳的呼吸有了瞬時的暫停,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沒在她朝自己走來的時候向後退去,不同於新年夜宴時那副警惕著也厭煩著人類王庭禮矩的模樣,渾身披覆著焰色湧動著熾熱的她幾如統禦著火焰的君主,隻是仰望都會被灼傷雙眼,隻是靠近都會被焚燒魂靈,尤其是被那雙漠然的焰色雙眼注視著的時候,更是讓人隻想低眉行禮讓位,讓她暢行無阻地通過自己的身前。
她不禁苦笑了一下。
雖然難以置信,但她畢竟很清楚那把喬勒安之劍上沾染著的,究竟是誰的血。
僅憑殘血就能溝通王座,行使王權……曾與德蘭發生過危及性命的衝突,卻又能在當前時代讓直接受命於德蘭的赫朗斯伯爵時時陪同身邊。
再加上那個簡略過的名字,再加上素白一片的發和眼。
答案並不多見,或說顯而易見。
莎芙瑞娜靜靜地走到了她的身前,向著她抬起手來,瑰麗的焰色流火紋路依然沉積在指尖。
喬絲琳短暫地愣了一下,一時弄不明白她的意指,直至她的身後,同樣觀望著這裏的赫朗斯伯爵對上了她的目光,伸手在自己的肩膀處點了點。
她這才醒悟,從肩上摘下那把銀色的長弓,遲疑之後,雙手舉起,奉送到她的眼前。
長弓弓身形如柔韌的枝條交織勾連,莎芙瑞娜垂下目光,將抬起的手,輕輕搭在了用以持握的表麵。
然而她並未像是喬絲琳想象的那樣將長弓拿起,而是猛然攥緊,纏繞著流火紋路的指尖往銀弓弓身內部深深下陷,一聲令所有人都牙酸的尖銳的扭曲之聲裏,弓身上的持握處,隨著她的緊握扭曲、下陷、綻裂,縫隙深處暗綠的流光微末地閃滅。
喬絲琳沒有能力也沒有底氣叫停,好在莎芙瑞娜看起來也沒打算要將長弓直接捏成兩截。
她輕輕鬆開了手,而焰色的流火紋路卻像是被留在了上麵,那些焰色的光點斑駁地彙集在綻裂的紋路末端並凝固下來,最終成為一顆顆鑲嵌其間的細碎的紅色晶石,像是初春的花苞將堪堪泛綠未及長葉的經冬枝條略作裝點。
喬絲琳一時愕然,她很明顯地覺察到了手中的長弓在萌生的湧動之外,又覆上了一層長燃不歇難以斷絕的熾烈和狂野。
而莎芙瑞娜的手仍然懸在她的麵前。
再度輕輕地一次虛握之後,空氣裏焰色凸顯、纏繞、最終凝固在了她的掌間。
那是一支長長的、纖細的、與長弓長度相稱的晶石製的“箭”,盡管沒有箭鏃也沒有箭羽,但當莎芙瑞娜將之放在了仍被她托舉著的長弓旁邊的時候,喬絲琳一下完全了解到了她的意願。
於是她轉身前行幾步,從垛口處往映亮天空的紅焰火海方向張弓,搭箭。
盡管那支箭矢並沒有完整箭矢的組成部分,但喬絲琳竟意外地覺得,無需掛心這些。
於是她鬆手,於是箭離弦。
還沒到半途便已崩碎成純粹的青紅交織的流光的箭隨著漫天漸現稀疏的炎箭一道沒入了火海,而後即便隔著半座城市也依然清晰可聞的便是燒灼崩塌的聲響與樹木枝條生長的聲響一道在火海中翻攪,凝合,浮現。
一棵仿佛純由火焰凝成的巨樹徑直生長,眨眼間便高過火海,眨眼間便伸向了遠天。
莎芙瑞娜對著火海抬起手,掌心向天,而後握緊並下扯,漫天稀疏的炎箭陣列一下轉向,轉由一股腦衝向火海改為猛地散開,直直刺向了四麵八方的地點。
有的砸進了城內有的砸向了城外,有的砸向了荒無人跡的郊野,還有更多的砸向了那棵剛剛凝生的火焰巨樹,致其一下炸裂,噴湧出大範圍的、新綠的光點。那些光點有些落向漸熄的火海,有些落向城內的斷壁殘垣,又有些乘著風,就那麼飛向無人可見的遠天。
生命魔法與火魔法結合即為蘇生——狂野不馴,見風又生的蘇生,所有衰亡的、惡劣的、毀滅的,都將在終末之後,被一代一代源源不絕的新生衝刷遮掩。
灼傷的將被治愈,驚醒的重得安眠,已逝的則會乘風去向彼岸,在斷絕遊影滋生的同時,殘存部分與光點凝合,以另一種姿態,於斷壁殘垣之內萌生世間。
炎箭分散又墜地的那一刻傑納隻覺得一種尖銳的示警具現於他的靈覺之間,但也不過是瞬間,那片烏雲那雙眼睛便挪去了一邊,於是他後知後覺地想起了莎芙瑞娜的無質同樣可以讓她使用常規情況下無法使用的光魔法和影魔法,所以剛剛的景象以及炎箭們奔向四麵八方除巨樹外的落點,極有可能是莎芙瑞娜根據對影魔法的知覺,正在清剿羅涅斯特城內外周邊所有能被她感應到的黑噬的成員。
他在了然的同時不由得心生感慨,一時間難以想象這位凶獸之首全盛時期的威勢,能夠造成的會是如何盛大的場麵。
然後,他便聽到了德奧的聲音響在了不遠的身邊。
“喬絲琳小姐,”他說,“稍後……還請眾位接受思維魔法對眾位今夜記憶的修改和刪減。”
傑納微微怔了一下,既覺得理應如此,又覺得伊格特蘭德家族的那些成員應該很難能心平氣和地同意這一點,即便是在有這方麵魔法承襲的東域三世家內,貿然提出要修改刪減對方的記憶,隻怕也和冒犯沒太大區別。
他稍稍偏過頭去,果然就見伊格特蘭德家族的另外三人神情臉色各異,但總的說來,還是不甚情願。
但喬絲琳的神情卻很平和,或許嘴邊還殘存著苦笑一點。
“作為森之世家的成員,我不該同意,”她說,“但作為被您救下也因您阻止災害蔓延而被保護下來的一員,我沒有立場,也沒有理由拒絕。”
說著她就像是知道身後其他幾人是什麼表情一般稍稍回頭看了一眼,說:
“有其他想法的人如果覺得自己後續可以打過,那我也不會有額外意見。”
另外三人的神情俱是一僵,而後聲銷息歇。
德奧向他們歉然笑笑,而後轉向另一邊,短暫的沉默之後還是開口說了:
“眾位也是同樣,今夜之事之後必遭黑噬與第四炎之世家法爾絲家族兩方的重點查驗。”
沒太聽明白的萊汀遲疑片刻還是點了點頭,畢竟埃爾維斯家族至今仍算是依附著達伊洛家族生活,而在普林賽斯,赫朗斯伯爵便可被視作達伊洛意誌的伸延。
德奧向他笑了一下,最後轉向那團灰白的火焰。
“兩位不便由我們動手,”他說,“但我先前提及,沒有半分虛言,無論是出於自身安全還是那個可能的後果的避免,都請一定進行修改和遮掩。”
老者還未發表什麼意見,那名中年人便率先笑了笑:
“好,”他說,“我們逃離劇院周邊之後一直停留在北側城牆觀戰,沒能見到其他人,自然也就沒有幫上忙,哪怕一點。”
德奧暗鬆口氣,再度行禮,以示感謝。
如在以往他或許還做不到全然的相信,但在普林賽斯選擇倒向世家甚至要迎娶一位世家出身的王後的當前時間,如果嘴上同意最後卻未能兌現,毫無疑問會影響將來的聯姻,以及此後一些更深刻的關聯。
羅涅斯特城內的火海終是完全熄滅。
莎芙瑞娜的神情漸漸從漠然轉成疲倦,她伸手按在胸口,握住重新浮出的劍柄,一點點將殘存著熔岩般血跡的喬勒安之劍拔出了胸腹之間。
伴隨著“當啷”一響長劍墜地,長劍離體的瞬間周遭空氣一振,長發眼眸褪去焰色重歸素白的莎芙瑞娜身形一晃雙膝一軟險些跟著倒地,但及時被德奧抄起,隻是腦袋無力地垂向了他的頸肩。
傑納不甚明顯地左右看過一圈,一息之間確認這城牆上再沒有任何一個人像他這樣既有立場又有空閑,於是無聲地歎了口氣,伸手拾起墜地的、熔岩血跡較之先前略有減淡的舊劍裝回那隻鏨刻有金獅首的匣子裏扣好,同時將另一隻黑色的木盒也重新拿起,送到被灰火映亮的兩人的麵前。
“這些應該是您先前在歌劇演出間拍下的物品吧,”他安靜地望向那雙榛色的雙眼,“可能並非全部,隻是回到地麵前曾偶然撞到兩位黑噬成員,短暫交手之後,他們受傷逃離並丟下了這些。”
遵照約定他未對旁人提起阿多爾斯在其中的作用,也同樣未提及西別爾宮伯爵代理以及她的那位後援,畢竟他直到現在都沒有“認出”對麵的兩位,畢竟指名道姓地提及就等同於是逼迫他們去處理和解決。
灰白火光的映照之下,淡淡的笑意點染了那雙榛色的雙眼。
老者從中年人身後上前接過了金匣與木匣又重新退回了他的身後,盡管竭力克製過,傑納依舊能隱隱聽到有戰栗帶來的撞擊聲響持續不絕,不過,他禮貌地選擇了當沒聽見。
於是他再行一禮準備返回德奧身邊,正要直起身來,忽聽那個中年人感歎般地出言。
“……這倒是讓我有些後悔了。”
什麼?傑納短暫愣了一下。
“可惜我沒有女兒,”那人看著他用含著點笑意的語氣說,“……可惜你已有婚約。”
“……”傑納一時間哭笑不得。
最終他也隻是合乎禮節地謙遜笑笑,返身回到德奧和艾克蕾爾身邊。
就在他詢問披著德奧外套的艾克蕾爾有沒有受傷的間隙裏,無意聽到另一邊的喬絲琳仍舊在跟德奧討論今夜之後種種亟待處理的問題。
“族內或許會有信函向學院轉遞,還請……”
“……之後伊格特蘭德族內若是問起這張弓上遺留的權柄……”
“請放心……”
“……法爾絲家族想必也馬上就要趕到,事涉炎熾之域,他們不可能不尋根究底……”
傑納險些以為自己聽錯,猛地扭頭回看過去。
然而無論是伊格特蘭德家族的四人,還是仍然抱著莎芙瑞娜在旁的德奧,幾人的臉上都不見半分意外更別提難以置信的神情。
賽西達……賽夏……賽西達……賽夏……
傑納無聲地張了張嘴,而後又無聲緊閉,最後也隻能緩緩將目光投向另一邊,金質的劍匣仍被頭發蓬亂花白的老者提在手裏。
……難怪德奧會說那把劍如果落到過黑噬手裏,那它就將再也沒有機會出現在他們麵前。
他的心情一時間有點複雜,同時又有點難以言明的慶幸,慶幸就慶幸在他曾是醫者還是世家半血的醫者,從未真正相信過聖堂的宣講,因此也從未遵從他們的引領去侍奉“神明”,不然現在的心情,絕不僅僅隻會是難以置信。
雖然真要論及,他現在倒是真的在侍奉“神明”就是了,那把與他融為一體的劍就是證明。
他長長地歎了口氣。
……誰會想到賽西達和賽夏的聯係,就等同於莎芙瑞娜和莎瑞的聯係?
“對了。”與伊格特蘭德方麵完成初步協商之後,德奧才像是要前來查看他跟艾克蕾爾情況一般走到他們麵前,隨後放輕聲音問道:
“那件事情,是否周全?”
先前還滿臉複雜神情的傑納回過神來笑了笑,左手借著鬥篷的遮擋解開右手袖口的扣子,將厚重的衣物挽過已經空無一物的手腕,就那麼一路挽到了肘間。
在他前臂接近手肘的位置上,一隻白色的手鐲緊緊箍在其間,當中鑲嵌著的那枚弧麵主石碩大橢圓,呈現出一種並不凝實、能隱約透光的黑色,在周遭映亮了城牆的魔焰的映照之下,隱約可見其中如同點綴著萬點燭火般,明明滅滅。
而在這萬點燭火的最深處,有一顆不甚起眼卻又很難忽略的銀星,穩穩懸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