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離殤  第五百七十五章:炎域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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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既說服不了對方也說服不了自己,是以沒誰輕易做出決斷。
    就在這種靜默的僵持裏,伊格特蘭德的幾人退得稍遠一些開始討論是否通報族內將兩位半身派遣出來,隻是即便還沒通報,他們也認為礙於這裏是默認歸屬於第四炎之世家法爾絲家族統管的普林賽斯,以及有明顯的黑噬圖謀的痕跡存在,最終應該還是很難往外派,不過另一種觀點認為派或不派該是族內決定的事,他們要做的也不過是如實將現在發生的事情通報上去,並且如果那頭巨龍之後開始往北方依附伊格特蘭德存在的諸國遊蕩的話,哪怕族長與一眾長老親自護送,也得主動將那兩位送出來。
    這樣堪稱束手無策的僵持裏,漆黑的龍骸依然起舞於城中漸行蔓延的森白火海,莎芙瑞娜忽地將視線轉投城內,德奧險些以為她突然下定了決心幾乎要把她直接從垛牆上拽下來,想也知道並沒有拽動,不過莎芙瑞娜也並沒有掙脫他的手或是離開的樣子,目光仍舊望向不遠處一片漆黑某個地方。
    又過了幾次呼吸的時間,一道明金的魔光忽地從她一直望著的方向刺了過來,光消焰熄之後,裹在一身毛皮鬥篷裏的傑納走了出來,抬頭一看之後腳步不可避免地頓了頓,他是憑借著【罪心】先前對莎芙瑞娜的感應才找來,雖然途中就感覺到她所在的地方應該不止她和德奧還有艾克蕾爾,但還是沒能想到竟有這樣多的人都聚在了一塊。
    單是看那蔓延至城牆上方的綠藤以及自發聚群的勢態就不難判斷是伊格特蘭德家族的成員……另外靠牆坐著的一名老者似乎受了傷稍後需要照看,再然後……
    他的目光掠過被灰白火球映亮的所在,那兩張數日之前才在新年夜宴上見過的臉讓他一下噎住,半句話都講不出來。
    “回來了?”心下暗鬆口氣的同時德奧及時點他一句,“地下的情況怎麼樣?”
    傑納頓時醒悟過來,先往兩人方向匆匆行了個禮才回應德奧道:
    “已經完全崩塌,”他說,“我們已經盡力在帶沿途看到的人出來。”
    “依達法拉。”德奧點頭的同時,低低的一聲呼喚從靠牆坐著的老者身旁傳來,傑納剛覺得這道聲音耳熟,低頭便借著不甚明朗的火光看到蹲在老者身邊的少年竟是萊汀·埃爾維斯,他在學院的主位。
    訝然的同時傑納也意識到了那位靠牆坐著的老者可能是誰,向著德奧點了個頭後忙走到老者身邊,放下手裏的東西蹲了下來,就在他進行檢查以便後續治療至少也是初步的處理的時候,萊汀壓抑過的焦躁的聲音再度低低傳來:
    “你在地下的時候有沒有看到阿德琳娜在?她是為了我們才……”
    “阿德琳娜平安無事。”傑納手上沒停的同時暗道原來是你們帶她過來,另外萊汀冬假前一直忙碌的家事恐怕也是籌款來參與此次競拍,埃爾維斯家族畢竟是個匠人家族,跟傳統的土地貴族們一樣,絕大多數財產都是以地產、製品和珠寶首飾一類非流動的狀態存在,一大筆活錢對他們而言並非是一日兩日就籌得來。
    “那她現在……”萊汀忍不住追問。
    “我有安排他們先在城外找個安全的地方,”傑納語速極快地截斷他的問話,“他們消耗不輕,我就沒讓他們跟來。”
    他自己的消耗同樣也不能算輕,不過礙於某些事物的存在,跟他們在一起很可能會再次把危險招引來,所以還是按原定的計劃與德奧他們彙合了。
    萊汀不再追問,就地坐下,不知是鬆懈還是喪氣地長長一歎,歎得傑納在施術間隙偏頭看了他一眼,歎得灰白火光映照下有道目光微微側了過來。
    德奧聽到名字才知道阿德琳娜也在,一時間也在思索要不要把懸岩禁宮也拉進這件事裏來,隻不過聽起來阿德琳娜參與拍賣是個人行為,未必能在短時間跟現在普林賽斯的其他格朗德們取得聯係……
    他正這樣想著,原本一直站在垛牆上的莎芙瑞娜忽然跳了下來,而後抬了抬胳膊,德奧見她不再打算直接衝去收拾那頭拚湊出來的凶獸,默然一瞬便也放開。
    不過他鬆手之後莎芙瑞娜並未安靜在原地等待,而是無聲無息地走向正在為埃爾維斯家族當主治療的傑納,彎身將他在蹲下時候順手放在了身邊的那隻鏨有獅首鑲滿紅色寶石的黃金匣子提了起來。
    因為完美容器的特殊,傑納的靈覺對她完全不生效,又是等她靠得很近了才發覺她到來,手腕一抖治愈的術式險些中斷,而德奧與另一邊灰白火光下靜默著的兩人,則在她起身的瞬間將目光投向了她手中的匣子。
    重量、溫度、乃至於某種能夠讓人忍不住顫抖的力量都未對她造成一絲一毫的影響更不要提是侵害,她就像是在托舉著一片羽毛般單手托住匣子底部,另一手在縫隙處橫向擦過,將所有克羅西斯家族設置的禁製和錮鎖如同拂落灰塵一般拂開。
    不被限製,不具形體,不遭侵染,不受斥力。
    世上所有的鎖所有的禁製所有的障壁,於她而言都是毫無意義的存在。
    她從匣中提起那把相較劍匣樸素得引人驚奇的劍,至於鑲滿寶石的金匣子則是毫不在意地棄置於地,當啷一聲沉重金屬墜地的聲響引得所有人包括正在進行治療的傑納和還在爭執是否通知希爾芬半島的伊格特蘭德們齊齊看來,就見那把樸素的長劍劍身之上,從劍刃到劍脊斜斜地潑濺著一行暗沉的血跡,然而僅在一息之間,那串原本徹底凝固幹涸了般的暗色痕跡便在眾目睽睽下如同炭火驟經燒蝕複燃一般,在帶起成範圍的熱意的同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紅並綻放出灼亮的色彩,隨後便如同熔融的岩漿一般向著下方的護手處粘稠著流淌下來。
    所有觀者都為這近距離複現的景象暫時止住了聲息,哪怕早前已經在舞台上有過見證,哪怕早在親眼見證之前就聽聞過這是怎樣的一種奇景。
    而持劍的莎芙瑞娜本人看起來卻完全沒有為此驚奇,她雙手持劍,以一種審視般的神情掃視過劍身上所有已經複燃的血跡,而後掉轉劍柄,將劍尖指向了自己。
    在不明白她要做什麼的人意識到她要做什麼之前,在意識到她要做什麼的人喊出聲阻止之前,莎芙瑞娜持握劍柄的雙手猛地向內一推,沾染熔融血跡的長劍便朝著她的胸腹之間刺了進去,像是燒紅的刀刃切割新雪一般,沾血的部分接觸肌理的同時,發出了一種很難形容的、在瞬時把皮膚燒焦血液煮沸的聲音。
    沒有任何旁觀者發出聲音,哪怕是想要叫喊著撲上來阻止的那些人,也在一息之後如同被捏住了脖子般把原本的叫喊聲咽回了喉嚨裏。
    那明顯不是單純的“刺”,因為就連劍柄也一道沒入進去不見蹤跡,莎芙瑞娜重新鬆開的雙手空空如也,呼吸越發沉重的同時身形也搖搖欲墜,麵上卻流露出一種介乎與痛苦和安寧,熟悉與抗拒的受難一般的神情。
    空氣中的熱意微微震顫,在場所有的魔法師都意識到了一種“落定”。
    像是長劍收歸劍鞘,像是鑰匙插進鎖孔,像是塑像完成最後一鑿,像是紋章畫完最後一筆。
    灼亮的焰色光流從長劍消失的地方向她的全身延伸而去,甚至連衣物也無法將那種光芒全然遮蔽,那光芒流至指尖便沉積出瑰麗繁複的線條描繪的流火紋路,蔓過肩頭便描摹大片燒灼般的火焰刻印,卻在即將越過脖頸觸及下頜之時猛然一阻,一道道光流卻仿佛不曾覺察般,持續不斷地向著那同一個位置堆疊衝擊。
    莎芙瑞娜伸手握住自己的脖子弓起身體,她像是在發出悲鳴,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聽到她的聲音,德奧大步走近伸手想要攙扶,卻被她猛然側身避了過去。指縫遮蔽不及的間隙裏,道道焰色光流在脖頸處堆積出與遍布全身的瑰麗花紋全然不同的另一種橫亙著的紋形——極端纖細,極端鋒利,那是難以讓人想象的銳器在一瞬間造成的,是曾經幾乎將整個脖頸都斬斷,整顆頭顱都斬下的痕印。
    喬絲琳熟悉那個痕跡。
    在查證溫爾林伯爵死因的那個夜裏,她就曾在那個女人當時被藍寶石項鏈裝飾著的頸間見到過這樣的痕跡。
    而更早之前……在達坦納的荒原之上,被世家回收的月鷲安塔西的屍身之上,也同樣殘存著數道類同的纖細的痕跡。
    她還為此問過身為第十亡靈世家杜德絲家族族長的奧嘉莉婭,因為那痕跡雖然乍看與拉比德家族的琴弦造成的痕跡相似,卻又能從創麵的細節甚至是某種更難形容的類同於意誌的特征上看出,是全然不同的兩種兵器。
    所以那一晚她才會問赫朗斯伯爵那樣一個唐突的問題。
    ——那是唯有德蘭的王劍才能造成的痕跡。
    原本一直握著自己的脖子弓著身體的莎芙瑞娜忽地將腦袋高高揚起,不斷衝擊著那道裂隙的光流們終究有其效力,它們最終越過了那道天塹一般的印痕,化作燃著的火焰,轉瞬染紅她淡色的雙眼,穿過額心,貫入頭頂。
    刺目的焰色從發頂處向下流淌,如同晚霞映照雪色,鮮血澆融霜冰,直到末梢處才層層轉淡,褪去鮮紅,轉染黃金。
    最後一抹素白無蹤無影,莎芙瑞娜的神情一下平靜。
    焰色的眼睛靜靜望向被森白火焰映亮的夜空,所有的掙紮苦痛抗拒不甘盡數消失殆盡。
    她放下仍抓握著自己脖子的手,同時垂下視線,不再看著天空,而是看向視線盡處於森白火海周遭狂亂飛舞的骸龍之形。
    火焰的虛像猛然以她立足之地為核心升騰而起,蔓過城牆,燒至城區,映亮大半個天空,為在森白火焰映照下失色的風景重新遍染紅跡。
    她抬起手來,指向天空,而後輕輕下劃,畫出一道指向森白火海的軌跡。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莎芙瑞娜也已經放下了手臂。
    屏住呼吸的觀者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下一瞬,映亮整座城市的紅光伴隨著遙遠的轟鳴聲和破空聲,驟然降臨。
    整片夜空都被點亮,熾烈的火焰箭矢如同暴風疾雨般橫向刺穿空氣,一道又一道劃過夜空後沿著既定的軌跡往火海正中砸去,前一支未及墜地,後一支已然追及,尖銳的風聲充斥著所有人的耳朵,連續不斷掠過夜幕的炎箭占據著所有人的眼睛。
    每一支砸進火海之中的炎箭都燃起醒目的紅焰,那顏色較衰亡之焰更加亮眼,那火勢較衰亡之焰更具生命力,幾支炎箭落下的時候,森白的火海裏隻是斑駁地染了紅跡,十幾支炎箭落下的時候,紅白火焰各踞其地,幾十支炎箭落下的時候,火海之中再難尋到衰亡的痕跡。
    翻飛的骸龍一麵躲避炎箭一麵發出暴怒的吼叫,然而接亂不斷的轟鳴聲與破空聲中,被火焰點亮再難轉暗的夜空裏,依然有上百支炎箭未及落地、正要落地。
    ——一如七千多年前喬勒安殺死賽夏的那個夜晚,從天而降的焚燒整座城市的毀滅的火雨。
    
    焚敵焚罪,灼血灼心。
    氣息結界·炎熾之域
    《幻森·王緘》第四章第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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