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目光的注視下，晶石的增生正逐漸放緩，可見即便是極淨級的晶石，也依然無法超越自身的承載能力，莎芙瑞娜見狀隨之隔空再度提出一把，隻是未及抬手擲出，便被旁邊的德奧按下了。
    操縱對應領域的晶石進行凝結逸散或者傾向的驅逐，本身就是持權柄的象征，莎芙瑞娜作為與權柄與德蘭體係無關的凶獸之首，卻能夠憑借無傾向魔力對她的眷顧做到這樣的事，本身就是再鮮明不過的特征。
    隨身攜帶少量的極淨級無質晶石尚可解釋，哪怕不會在自然條件下生成，同樣可以將來源推給長駐林域的洛歐斐·達伊洛，德蘭之王的身份在這麼多年後的十二世家已經盡皆知曉，以他所有的能力也完全能夠做到，所以沒人會對此多說什麼。但如果以此作為常規的攻擊手段，那任是誰來都會看出問題了——極淨級的晶石本身就因一旦處理不善就會爆炸式增生或直接爆炸被視作危險物品，極淨級的無質晶石在此基礎上還要更加地危險和無法以常規手段取得，退一萬步說，即便現在此地的第十一森之世家伊格特蘭德以及之後必然會前來調查的其他西境世家因為更替次數過多，對德蘭對凶獸的了解未必有從未更替的幾個世家透徹，可是黑噬呢？掌握著格爾齊林全部凝集以及完整屍骸、製造並將這偽造的凶獸混入場中的凶獸呢？他們的高層中存在著凶獸幾乎已是確鑿無疑的了，他們會不清楚能做到這件事的除了在位的德蘭之王外，隻有掙脫了【骸骨之廊】封印後一直去向不明的凶獸之首麼？
    被鉗住手腕的莎芙瑞娜扭頭注視了他片刻，不知是看穿了他的想法，還是借著接觸的間隙切實地讀過他的念頭，片刻後她手腕垂下手指一鬆，新凝結出的晶石長槍，就那樣如同一塊普通的切割玻璃後留下的邊角料般脫手墜地，滾入了遍及冰麵的蒼白花叢之中。
    老實說，這麼大的一塊極淨級晶石幹脆利落地摔在地上甚至微微彈動的聲音還是很難不帶動聽者的心髒跟著一道發顫的，好在什麼也沒發生，凡是魔力場內無傾向性的魔力，就都處在莎芙瑞娜的掌控之中。
    德奧緩緩鬆開了莎芙瑞娜的手腕，繼續將目光投向下方有巨龍翻飛亂撞的深坑。
    在莎瑞的晶石之後，森之世家的弓箭起到了主要的作用，而能在衰亡領域、哪怕是已經因晶石的吸噬變得稀薄破損的衰亡領域紮下根係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證明那弓箭的特異之處了。聯想到先前去往地下的那位森之世家成員，那怕頂著衰亡的火焰和巨龍隨時可能到來的襲擊也要先和族人彙合，德奧便不難做出猜測——歌劇出演時候，那張曾由守衛故國的女魔法師所使用的銀色長弓應當在這場拍賣會中落入了他們的手中，聯想到弓身形如柔韌枝條交織的造型以及先前射出的箭矢之上裹挾著的象征生命魔法的深綠魔光，就算是對生命魔法並不怎麼了解也幾乎沒有做過深入研究的德奧，也意識到那極有可能是一件阿洛林王的遺物。
    關於那位阿洛林王，曆史中殘存下來的記敘已經不多，有人稱他是最後一位行於人世的神明，也有人說他是從古老年代一路存活下來的善意的凶獸，也有人說他隻不過是位強大到特異的生命魔法師罷了。
    但他至今仍是莫特斯平原以北的不少國家的主流信仰，哪怕當年麵對普林賽斯意圖北擴步步緊逼的時候，這位據說從西庭伯爵成為第一任至尊時便已經出生、一路活到了世家建立了的幾千年後的存在，選擇在一夜之間帶著少數虔誠的信徒和堅定支持他的貴族一道消失了，但他遺存下來的東西卻至今仍在保護著莫特斯平原北方的諸國——泊蒂娜草海深處，綠潮不定期的漲落。
    正是因為綠潮與綠災這種非人力得以解釋與抵抗的現象存在，致使任何一個國家和勢力都難以對泊蒂娜以及其向西方延伸出的莫特斯平原做到長久的實控，也正是因為它是這種非人力得以解釋與抵抗的現象，才令阿洛林王相關的傳說與信仰至今都未落幕。
    不過人類無法解釋與抵抗，那麼德蘭呢？
    沒誰知道，世家也好德蘭也好，對於阿洛林王的記載，比普林賽斯執著相信存在的聖賽夏還要曖昧模糊。
    至少德奧個人相當懷疑，德蘭之王或者至尊或者莎瑞，都是有能力對綠潮綠災進行一定的幹涉甚至是完全的清除的，哪怕降生於人類之間的德蘭之王與現下狀態異常的莎瑞不能，世家初建時的世末之王的以及同持命運能力的另位凶獸應當也是能做到的，隻不過出於一些未知的原因，並沒有誰這麼做過，甚至不僅如此，還反過來進行過協助。
    如果德蘭曾經從中協力，那麼由領域重合的第十一王族森之王佩瑞恩進行協助是最有可能的，換言之如果那張長弓真的是阿洛林王的遺存，便也間接地同生命的權柄相關聯了。
    這樣便就不難解釋，明明隻是細小纖弱的綠藤，卻讓那頭巨龍那樣痛苦。
    德奧安靜地垂著視線，望著那副漆黑的龍骸因增生的晶石的贅重頭重腳輕地亂飛，因那些纏繞進骨縫的細藤刻意地撞擊深坑的邊緣以及殘餘的建築，像是想要將這兩者都剮蹭掉似的。
    真正傷害到它、讓它難以忍受的並非是藤蔓本身，而是令藤蔓不斷滋生的命令本身。
    哪怕再是間接，也依然關聯著“王座”。
    眼見那頭巨龍越飛越低，姿態也不再穩定，他右側那根土石台上觀望事態發展的魔法師便立刻做出了反應，從坑邊腳下堆起如同一道巨浪般的土石壁障向著坑洞上方籠罩過去了，與其處在對角、由數根藤條織擰成的巨大綠藤頂端也立刻做出了響應，從坑邊掀起同樣一道土石壁障向坑洞上方籠罩過去，同樣是地魔法師的德奧為當前下落不明的傑納憂慮了一瞬但也隨之跟上，最後則是夾在他們與伊格特蘭德之間的那根土石柱。
    四方人馬的意圖都很明確——趁那頭巨龍忙於找地方磕碰掉身上的晶石與纏繞的藤蔓，將其封鎖在劇院塌陷出來的巨型坑洞之中。
    不僅是因為“埋”和“封鎖”這兩個動作本身就是地魔法的攻擊方式，也是因為傷害和波及的範圍，不能再擴大了。
    也是非常湊巧，看樣子深坑邊緣的每一處落腳點上都至少有一位地魔法師，且從土石巨浪的高度厚度與構建速度來看，還都是一階的。
    哪怕是德奧隔過深坑正對著的那個方向無人駐守，伊格特蘭德們所在的那根藤條上也立即跳下了一個人來，踩在傾斜的壁障邊緣，一麵向前跑，一麵在另一個方向掀動同樣的土石完成封鎖，哪怕是最後一點因還沒來得及跑到而沒夠到的方位，也由在場魔法場範圍最廣的莎芙瑞娜在遙遙的一眼注視之後補上了。
    四麵八方升起土石壁障的舉動不可能不驚動笨拙翻飛其中的巨龍，在反應過來之後，它立刻放棄撞掉藤蔓和晶石轉往土石障壁未及完成封鎖的缺口處飛去，在那處缺口被莎芙瑞娜遠遠堵住之後又猛地上飛，但大量增生在頭頸部的晶石以及蔓延到椎骨肋間的藤蔓都破壞了它的平衡阻礙著它的動作，致使它最終沒能趕在土石壁障完成合攏之前飛出，隻是重重地撞上了交接之處。
    劇烈的撞擊帶來連大地都能牽動的震動和低沉的轟鳴聲。
    德奧並不擅長感知，但也能從震動位置的轉移和土石壁障不同位點的碎石崩落感受到那頭巨龍正在裏麵如同沒頭蒼蠅般亂飛亂撞，好在地魔法用作防禦的土石壁障並非純由魔力構築的結界，即便被攻破也不會造成嚴重的反噬，隻要及時修補就行了。
    完成了封鎖的魔法師們也沒有閑著，哪怕未經任何交流，也都如同商量好了般加厚壁障，並在無法目視的坑洞下方製造和連結同樣由延伸的土石構成的底部，力圖將這頭巨龍困在完全由地魔法製造的囚籠中後，再向內進行壓縮。
    “轟”
    轟鳴和震動從相距不遠的地方傳來。
    德奧稍稍往左手邊投去目光，應該不是錯覺，在開始的沒頭蒼蠅似的一頓亂撞之後，那個方位的受擊頻率變高了。
    “轟”
    被撞擊的位置外緣在土石崩散聲後微微顯出塌陷的痕跡，那根土石柱頂端的一階趕忙蓋上一層新的，用作修補。
    “轟”
    又是一撞，原本的位置再度出現塌陷，也依然如從上次那樣立時覆上新的。
    片刻引人不安的靜默。
    “轟轟轟轟轟”
    撞擊的速度猛地加快，依然在那個位置上，塌陷的痕跡再度出現並因緊隨其後的一擊撞擊一下擴大成一個破洞，哪怕德奧與另一邊伊格特蘭德的地魔法師立即予以了援手也依然沒能保持完整，顯然先前的那一頓亂撞，那頭巨龍已經將各個部分的壁障由誰維持、修複效率如何都摸了個清楚，當下找準了最弱的位點集中全力猛攻，不僅是受擊的土石壁障，連帶著與之連結一處的那根落腳的土石柱也被撞斷，一下向後方仰倒過去了。
    眼見那顆長滿了晶石的腦袋猛地隨著最後一次撞擊從破洞中鑽出，一根粗壯的綠藤猛地從更左邊疾刺過來抄起了土石柱上的兩道人影，為了不多費控製調頭回去的那點時間，藤蔓猛地一揚，將兩人往德奧跟莎芙瑞娜所在冰柱頂端送過來了，而操縱藤蔓的魔法師跟操縱壁障的魔法師顯然不是同一個，因為就在抄過來的藤蔓被巨龍撞斷、那兩人堪堪滾落到冰柱頂端的同時，破損部分的土石壁障迅速被伊格特蘭德家族的地魔法師接手，破洞徑直向內一合，就將那顆碩大的、爬滿了晶石的腦袋一下錮住了。
    算是基於世家成員之間基礎的信任以及對莎瑞能力的信任，德奧沒試圖去幫忙，而是看顧著被藤蔓送來的兩人別再直接從冰柱的另一邊被摔出去了，好在兩人在滾進了蒼白一片熒熒泛光的花叢中後勉強刹住了，其中一個是少年，另一個是老者。
    眼見少年還有自行起身的能力，德奧便前去攙扶那位身形高大的老者，直至攙起來了，才在周遭的無質之焰的映照下發現是個熟人，一時間有些訝然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斯克爾斯先生……”
    埃爾維斯家族如今的當主。
    再將目光轉向那位自行爬起的少年，果然就是傑納在青院的主位，萊汀·埃爾維斯了。
    老者按著肋側悶悶地咳嗽了兩聲，這才抬起眼睛苦笑了一下說：
    “讓您看笑話了。”
    德奧搖了搖頭。
    讓長於精細操作的匠人，哪怕是一階的匠人直麵凶獸更不要說是與凶獸戰鬥，實在是過於強人所難了，不如說隻是在場的這麼幾位一階也一樣很強人所難，隻是他和另一邊綠藤上的那幾位，出於世家的職責需要這麼做。
    埃爾維斯家族應該並非是被達伊洛家族派來，畢竟無論是傑納帶來的一應文箋還是倫澤過往的信件裏都沒提到這個，那他們也就完全沒必要留下來麵對凶獸……雖然埃爾維斯家族已經是除了異血家族自身和十二世家之外最了解魔物與異血相關的勢力，但那些早在西恩特還被稱作中庭的年代的記敘以及相關戰鬥經驗的缺失仍可能讓他們不那麼了解正麵遭遇凶獸、哪怕隻是這種通過某種手段製造出來的無限接近於凶獸的凶獸是如何危險的一種情境。
    又或者……德奧想到另一個可能，下意識看向曾經是劇院後來是深坑的那片區域，那裏現在已經變成一個被土石壁障層層包裹起來的土石球，由兩個埃爾維斯原先負責維持的那片區域上被硬撞出來的破洞仍然存在著，那具仿佛披覆著焦油也凝結著晶石的漆黑的龍骸的半截顱骨，正在那處破洞之上緊緊地鑲著。
    被卡在那處破洞中的巨龍仍舊在不住地掙紮和衝撞著，隻不過失去速度的加持之後，即使再奮力的掙紮與扭動也隻能在破洞周遭製造出延伸向四麵八方的裂縫，而後又在一息之間被伊格特蘭德族中的地魔法師迅速修補彌合，先前踩著土石壁障去到另一個方向協助壁障閉合的那位地魔法師已經回到了那棵巨大綠藤的下方，此刻正一麵走近鑲在破洞中的半截顱骨，一麵在土石球內部進行壓縮，而那棵巨大的綠藤的尖梢也在微微下探往破洞的所在之處湊近，近得德奧都能看到藤蔓尖梢處那道長弓拉滿的身形了。
    ……他們這是想，就這樣直接殺死這隻拚合出來的格爾齊林嗎？！德奧突然察覺到了他們意圖，忙朝著那個方向大喊一聲：
    “不行！快撤——”
    他的話終究沒能喊完，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拎住他的後領往遠離破洞也遠離那顆巨大的土石球的方向迅速後撤，連帶著的還有先前在冰柱頂端設下的保護艾克蕾爾的土石壁障的碎裂聲以及她本人一聲短促驚叫聲，以及兩個埃爾維斯突然被巨大的力量帶動的驚聲與悶哼。
    被拎住的德奧無法轉移視線，隻能在飛速遠去的視野裏看見那位正對著龍骸全力使用地魔法將其在原位限製住的地魔法師身形一頓，同時在周身製造出更小一號的、與限製龍骸所用的全然相同的土石壁障並試圖將其合攏起來好把自己籠罩住。
    然而這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時間和空間、土石和風、在視線裏飛速遠去的冰柱和上方的白色花海、如長頸巨獸俯首般的綠藤，全都和那位試圖築起防禦保護自己的伊格特蘭德一樣微微地靜滯了一瞬。
    蒼白的砂礫猛然在飛速遠去的景象和耳邊劇烈的風聲中爆開，而後就像是再普通不過的霧氣、煙塵或者細雪一般，順著風，向著四麵八方零落，而後消散了。

    作者閑話：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