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為什麼會到處都在討論下午青院跟黑院之間的那場實戰？”祭放下茶杯，多少無奈地問對麵的凱瑟琳，而凱瑟琳似乎心不在焉，隻不住地用小叉子戳著盤子裏蛋糕的殘餘，直至祭叫了她的名字她才回神，而後祭重複了她的問題。
    “實踐課很少被安排在學期這麼靠前的時期，”凱瑟琳的聲音聽起來沒多少力氣，“但剛才上課的時候也提了，因為南邊的暴雨，有幾位導師沒能在預定的時間趕回來，實踐課不用這麼麻煩，院內不分年級，有負責人看著就行，因為四院負責人均有一階之名。”
    “而且，”凱瑟琳興致不高地補充道，“既然提了青院，那傑納哥哥就不得不去，他之前是白院的次位監督生，而且因為是醫者所以從來不必參與這樣的事情，肯定會有很多人好奇，有些是想要知道背後的原因，更多人、尤其是不那麼喜歡他的人……就隻是想去看笑話而已。”
    祭多少領教過八位監督生在學院內的吸引力，加之罕有的轉院的因素，對凱瑟琳的推斷尚算認可，但她也看得出凱瑟琳的低落，從見到傑納後就持續到現今。
    “轉院是什麼不好的事情嗎？”祭半是好奇半是擔憂地問及。
    “通常而言，不一定，”凱瑟琳稍稍歎了口氣，“即使算上同修兩個院的學生退掉其中一個的情況，一般也不會是因為自身力量或者方向改變的原因，而是課業吃力，或者純粹的因為一些人際問題在其中一個學院待不下去，但傑納哥哥的情況，就必定是了。”
    祭沒追問，但隱約覺得可能跟凱瑟琳昏倒那天，他遭遇的那場意外有很大的關係。
    “因為傑納哥哥的成績可以說是非常好，當然裏麵有醫者特殊的原因，但實際上哪怕天賦一般，隻要雙親中有魔法師存在，或在入學前有過基礎的教育和練習，成績都不會差到哪去，更不要說是我們這樣的……家族背景。”
    她原本想說世家，但終究顧及周圍人多修改了措辭。
    “人際關係上我不太清楚，因為我也是今年才開始讀見習年級，跟傑納哥哥沒有什麼交集。雖然有聽說因為他一直走讀，沒跟某些人或者團體建立起什麼很深的交情，但醫者的身份加上次位監督生的實名，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差的。”說著她又歎了口氣，“所以傑納哥哥轉院隻剩一個原因——他的魔力，或者說他原本的方向，出了大問題。”
    她的聲音又低又輕。
    “傑納哥哥應該……不再是醫者了。”
    祭心底一凜。
    她並未太深入地了解過醫者或者達伊洛所擅長的方向，隻是模糊地聽聞過這是一種在魔法師裏很罕見的方向，條件也很難湊齊，在東域那樣的環境可以說是幾乎沒有，真正的醫者似乎僅在西境和北地享有盛名。
    “這要怎麼……”她多少有點猶豫，思考之後修改了一下自己的問題，“成為醫者是需要什麼條件嗎？我隻聽說很難湊齊。”
    凱瑟琳點了點頭。
    “是很難，至少我就不行。”
    祭稍微有點後悔問這樣的問題了，考慮到家族冠名，如果能選擇，凱瑟琳大概率是願意成為醫者的。
    看見祭變化的神情，凱瑟琳低低地笑出聲音。
    “這很正常，實際上，不如說絕大部分人都不行。”
    “絕大部分人？”祭有點訝異。
    “絕大部分人，”凱瑟琳肯定，“首先就是自身的天賦，嗯……我這麼解釋，有時候單係精專並不一定是真的隻有這一種天賦，隻是其它的非常微弱難以使用因此放棄，這樣的魔法師也是可以稱為單係精專的，嗯，你記得在達坦納時候的事吧？奧嘉莉婭夫人在獵魔隊伍殺掉那頭曼拉之後操縱沙土翻轉下陷好將它掩埋，防止它的氣味擴散出去，用的就是標準的元素魔法，可見她並不是隻有思維或者亡靈魔法的天賦，但她平時隻使用思維與亡靈魔法，並因此聞名，在這種情況下，她在思維與亡靈魔法方麵的造詣依舊能與真正的精專持平。”
    祭點了點頭，她還記得那時的情形。
    “但這對醫者不可行，”凱瑟琳輕輕歎了口氣，“醫者不能因為不使用就忽略天賦裏最微弱的部分，有時候隻是一點點的差距，就能徹底斷絕一個魔法師成為醫者的可能性。”
    祭聽得有些心驚。
    “這麼多年下來，相關的勢力為醫者人選的篩選總結了三禁律，其中的第一條就是構成——天賦就是構成啦——不可相斥，像是不能同時擁有水與火或者風與地，因為即使是弱小的、不常使用的那一種，也會擾亂強勢的那種，即便二者勢均力敵，也會在難以預計的時候造成更大的不穩定，”她沒多少笑意地笑了一下，“我就是被這一條刷下來的。”
    因為東域在學習以咒術為主的魔法體係的時候基本不考慮這個，所以祭隻能沉默地聽。
    “實際上僅這一條就足夠刷下來絕大多數人，因為真正的單係精專非常的少，兩種三種才是最常見的情形——這裏隻討論最基礎的風火水地哦，其他的暫時不用算進去——但就算有且僅有兩種天賦的，而且幸運到二者之間沒有相斥的情形，第二條禁律又能從中間足足刷一半出去，因為醫者的構成必須穩定，有風元素天賦並且它處於弱勢時，通常就意味著不穩定，”凱瑟琳一臉背書的表情，“但就算構成數量合適，其中也沒有相斥，並且十分穩定，第三條還是能再刷走一部分人，因為醫者的構成不能具有破壞性，比如一般情況下認為地元素和火元素的組合就很有破壞性，如果算上元素之外的精神和生命一類的天賦，那有破壞性組合的還會更多。”
    祭一邊下定決心回去得翻幾本這方麵的書來看，一邊有點忍不住地問道：
    “那傑納……”
    “傑納哥哥很幸運，非常幸運，但正是因為這樣才更讓人……無法接受。”凱瑟琳靜靜垂下眼睛，“姨媽有四個孩子，當中隻有傑納哥哥擁有成為醫者的可能性，你見過的德奧哥哥跟白院負責人，哪怕他們都已經很強，都已經是一階，也改變不了他們都從一開始就沒有成為醫者的可能性。魔法師天賦的構成按常理算個人的秘密，但對有醫者產生的家族卻不是如此，構成隻是你能開始這一切的證明。”
    祭一時說不清內心的感受。
    “傑納哥哥的魔力構成，蕾切爾姐姐曾經向我提及，隻有風和火這兩個屬性，而且風元素強勢，所以足夠穩定，在各種組合裏，也可以說不那麼具有破壞性，”凱瑟琳神情平靜，“蕾切爾姐姐跟我提及是因為她跟傑納哥哥的構成完全一樣，她將來應該也會成為醫者，這也是他們會訂婚的一個重要原因，他們的後代中有極高的可能繼續出現醫者。”
    “那如果他不再是醫者，就意味著他的構成遭到了改變？甚至破壞？”祭一麵嚐試猜測，一麵對這個訂婚的原因感到不適，並非感情甚至也非利益，隻是因為雙方的子女會有延續這罕有方向的更高可能性。
    但凱瑟琳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她說，“哥哥和巴洛森都沒對傑納哥哥到底遇到了什麼事做出解釋，但我認為不是。”
    說著她苦笑了一下。
    “我剛剛也說了，構成隻是一切能夠開始的證明，後續還有很多我暫時並不了解的、對醫者的培育，但有一點我是了解的，甚至是幾千年前，世家建立之前的人們就了解的——不能粗暴地對待醫者，不能讓他們遭遇不好的事情。”
    聽起來有點莫名其妙，但祭卻分明從凱瑟琳平靜的語氣裏聽出了令人膽寒的東西。
    “治療魔法越是向上就越精細，”凱瑟琳說著抬起手來在自己頭頂以上的位置虛劃了一下，“在極端的控製力之外，醫者的狀態和本心也居於決定性，意思就是在大型的治療魔法施用的時候，隻要醫者本人有一點點的不情願，或者一點點想要反悔或者退避的心情，都會造成災難性的後果，因此在培養醫者的時候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教會他們不要反抗，防止他們為了保護自己而對他人造成不可逆的傷害。”
    祭頓時就能理解醫者人數如此之少的原因，她聽聞過三大醫者世家中的另外兩家是第二水之世家拉菲格家族與第十一森之世家伊格特蘭德家族，在外界或許精專罕見，但在這兩族之內，就算占比一樣不高，也必然遠勝外界。
    但即便如此，這兩族內也罕有醫者出現。
    遠在世家建立之前，遠在魔法師之間還沒有如現今這樣有絕對強勢的勢力定下規則之前，不可傷害醫者就是哪怕在戰爭中也要遵守的、不成文的鐵律，但那時的醫者多是被秘密地豢養起來，如無意外也難以遭逢不幸。
    “因此不能夠粗暴地對待醫者，這會讓他們否認這種被長期培養出的認同，一旦他們拒絕履行醫者的規則，一切就都前功盡棄。”凱瑟琳垂下眼睛，“——因此醫者不會有自保的能力，在遭遇危險時，大多也沒有反抗的意識，其中半數出於教育，另外半數出於他們知道，一旦他們開始為自己反抗，就不再有資格承擔醫者的名。”

    作者閑話：

    230422小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