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墨杉回頭，眨了眨柳葉眉下亮晶晶的眼睛，眼裏是無盡的空明，高挺的鼻梁襯托出柔和的側顏輪廓，沒有剛硬分明的輪廓，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線條，薄唇淺淡帶著如血般鮮豔的色彩，白皙的瓜子臉上時常掛著紅暈——可愛而又陽光。
    ——怎麼了？想要我幫你作弊？當然可以！我幫你偷看成績最好的那個人……誒，不對，那不是走了嗎？不行不行，我幫不了你了……要不第二？
    還沒說完，成墨杉就被他打住了，“今天戚悅的事情還多虧你告訴了我。”說出了這句話之後，緊繃的心宛如繃緊的橡皮筋得到了舒緩。
    ——什麼嘛，看到我就一副鬼樣子，裝什麼嘛。成墨杉隔空打了寧素生一拳，——哎呀，不說還以為你不待見我呢，其實我明白你心裏對我的那種渴望的，沒事我懂你。成墨杉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寧素生很配合地翻了個白眼。
    寧素生險些要被逗笑了，隻是望著那樣笑著的成墨杉，總是覺得那般苦澀，卻是怎樣也笑不出來了。
    陽光揮灑在他的臉頰上，成了透明的色彩。白皙的臉龐此時泛起了紅暈。濃密的睫毛如蝶翼一般上下顫動，遮掩不住他水靈的眼眸。
    囅然而笑，快樂地微笑著，那閃著青春光彩的笑容，像—朵在夏雨之後悄然綻開的睡蓮，含著晶瑩的雨珠，輕輕地點著頭。
    那樣的他，宛如天使，純潔而又可愛。
    真是一個可愛而又陽光的少年呢。
    隻是發生了那樣的事。
    他幾乎要忘記了那個事實。成墨杉已經……甚至成墨杉開不了口了。
    成墨杉一定要好好的。
    一定會有希望的，對嗎？成墨杉是好人，好人是會有好報的，對嗎？
    其實成墨杉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唯一一個走進他心扉的成墨杉，卻永遠離開了他，隻留下身後的一片傷痕。
    他們班走了一個人，那個女孩兒，叫做尚歆柔的女孩兒。聽說是出國了。
    成墨杉有空的時候也會到那個位置上坐一坐。
    那個女孩兒之前向成墨杉表白的事跡全校皆知，在成墨杉出事後出國療傷，現在那個位置滿是塵埃。
    他忽然想到，成墨杉在高三（3）的那個座位是不是又是這樣滿是塵埃的呢？
    望著那些拿他的死亡開玩笑說什麼“小心他回來找你”的曾經的“好兄弟”“好朋友”，成墨杉又是以一種怎樣的心境去麵對呢？
    成墨杉最愛的表弟樂臻，又會不會因為成墨杉的離開而傷痛？還是一如既往地厭惡著他，為他的死而感到慶幸呢？
    人，總是那麼淡漠。可是人們，對逝去的人，總是要寬容些的。
    莫名的情緒又湧上來了。
    …………………………
    水性筆在粗糙不平的卷子上留下道道痕跡，發出“沙沙”的聲音，課室裏很安靜，有著陽光的味道。
    可能是長期在黑暗之中生活的人特別向往陽光吧。
    安靜地做完了卷子，慣性地扔下筆，聽著那些巡查的老師時不時要求大家填塗好答題卡又或者是認真檢查的話。
    又一個人望著窗外可望不可即的光源處，想起了以前的事。
    記得小時候，媽媽走了，他又有了一個爸爸，然而，爸爸他也沒有見過。
    對於華叔，也就是他的管家蔣牧華，對他父母當年的所謂“失散”一說，他雖然不是深信不疑，但也不好去追溯，過去的即將成為曆史，又何必再去苦苦追尋？
    那時候的自己，幼稚得可笑，六歲以前的東西記得的倒也不是很多，隻是朦朧之中還記得一點點，也是媽媽和自己的溫馨生活，時不時聽著媽媽無意中透露出關於爸爸的事，那時候是他對爸爸這個詞語第一次有了印象。印象中媽媽似乎很愛那該叫做“爸爸”的男人。
    當然，周橋溪的事除外，他是他人生的一個意外。
    天性比較淡然的寧素生，如果不是常常去探望媽媽，恐怕連她的樣貌也不記得，對於爸爸，記憶就更是模糊。
    饒是這樣的寧素生，成墨杉也曾經斷言，如果有一個人能被寧素生認可，那寧素生絕對是護短得很，那份珍貴的感情便是一生一世永無背叛。
    記得第一次遇到成墨杉，是在海洋公園。
    那時候寧素生才七歲。
    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公園的長椅上，那一天，是他的生日，很早之前就忘記了的母親的承諾忽然又湧上心頭。
    那時候母親答應過他會帶他去海洋公園的，隻是那時候太小，之後就是母親的身體不好，一直都沒有帶他來，直到後來，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成墨杉清爽的頭發，清秀的臉龐，雙目猶如一泓清水，還有那由內而外散發出的清新自然的氣息，繪成一幅清美的畫卷。那樣幹淨那樣純潔。
    成墨杉朝他走來，“你不開心嗎？”成墨杉笑得一臉燦爛，“來！給你……”他從他的小背包裏拿出了根棒棒糖塞到了他的手裏。
    “吃糖！吃糖會開心的！弟弟不要不開心啦。”成墨杉笑著宣揚成墨杉的“糖學說”，就像是在哄小朋友，寧素生手裏攢著那根不知道是什麼味道的棒棒糖，心裏五味交加。
    寧素生苦笑一聲，媽媽以前也跟他說過，吃糖會開心的，隻是不知道為什麼，心裏很難受，或者是因為明明是自己的生日，卻隻有自己孤單一人。
    “怎麼了……”成墨杉有些不明白地望了望寧素生，似乎在他的世界裏，沒有過寧素生這樣陰鬱的孩子。
    成墨杉猶豫了下，在手裏筆畫裏幾下之後還是從背包裏掏出塊巧克力，“喏……剛剛姨母買的！”說著，他的小饞樣又露了出來，“吃巧克力會更開心的！”成墨杉望著寧素生依舊無動於衷，似乎有些懊惱。
    “小杉！”遠處有個高雅的女人一臉欣然，像這邊招手。
    被叫做小杉的男孩回頭望了望，應了聲，就轉身跑去，但又回頭望了望寧素生，似乎對寧素生的行為很是不解。“小弟弟再見啦，有緣千裏來相會哦……”
    那時候寧素生並不知道成墨杉的事，隻是覺得成墨杉像個蠟燭一樣，蠟炬成灰淚始幹。
    成墨杉說他很想有一個哥哥，想知道作為一個弟弟那般的心境。想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弟弟都像他表弟一樣，深深厭惡著自己的哥哥。
    …………………………
    思緒漸漸回來，寧素生在記憶長河裏漫遊，劃動著殘破的木船，隨著海風漸漸漂流。
    初一那一年，寧素生又遇見了他——那個叫做“小杉”的男孩，成墨杉似乎沒有什麼變化，還是一樣的愛笑，還是一樣的愛吃零食，特別是糖和巧克力。
    成墨杉比他們大兩年，剛剛生初三，作為社委的他來迎新生。
    寧素生以為他的生命會在這裏出現轉折，他以為他會嚐試到友情的滋味，的確的確是生命的轉折，不過是更糟。
    站在成墨杉身邊的，還有一個男生，他們在談笑著，那個男生站在那裏的感覺，像是一束溫暖的陽光，慢慢的蔓延在每個人心頭。
    他望見成墨杉，總覺得自己和成墨杉離得太遙遠，太遙遠，仿佛是天使與地獄的死者的對比。
    “你叫什麼？”男生微微笑著，他卻有種奇怪的感覺，或許是因為這種笑不是發自內心，又或者，他並不是真心想笑。到後來他才發覺，或許，是他現在想起來才覺得他的笑很假。朋友，友情這樣東西確實不可信。
    “寧素生。”他漫不經心地回答著。
    成墨杉走了過來，“還記得我嗎？我叫做成墨杉！你可以叫我小杉哦……”他的笑不同於那個男生，他的笑聲悅耳宛如銀鈴，如同世間的精靈，一點一點地敲擊在人們的心上，接著他又跑去幫忙幹活，幫其他剛入學的同學指路。
    似乎轉折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