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素生這才發現有另一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站在前來拜訪的婦人身後。
    趙笙拉了拉她的孩子，一臉和氣，“周橋溪，就是小橋流水人家的意思。誒橋溪，快叫阿姨。”趙笙暗暗責怪道。
    周橋溪淡淡地瞟了趙笙一眼，隻是那深邃的眼神裏似乎包含了許多複雜淩亂的感情，帶著微微的傷感，叫人難以釋懷。
    周橋溪的那雙黑眸太銳利，讓人不敢和他相視太久，那一身的冷厲霧氣更是懾人，即使冷漠，卻有如猛虎野獸，讓人畏懼。叫人難以相信這是個孩子。
    就像是咒怨裏伽椰子的孩子一樣。
    顯然他給人的感覺與寧素生截然相反。他太過陰暗，太過寒冷。寒天飲冷水，點滴在心頭，望過他一眼，就會有種怪異的感覺。就像是走入了密林，密密麻麻的樹木直通雲天，讓人心生寒意。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何處話淒涼。
    兜兜轉轉，磕磕碰碰，耗盡一生去追求，隻落得眾叛親離時懷舊空吟《釵頭鳳》。
    “橋溪本來就不怎麼合群，希望你們家小七能和他聊聊。”趙笙道出了自己的擔憂，這孩子，要是學了他父親……
    連琪婼推了推寧素生，對他使了個眼色，示意讓他主動和周橋溪說說話，“孩子嘛，別擔心，哪個孩子是可以省心的？多聊聊自然就熟悉了。”
    “橋溪啊，你也別愣著，去玩！”似是要求又似是命令，趙笙推了把周橋溪。恍惚間，仿佛看到了他的眼神，深邃得讓她不敢注視，而卻又矛盾地情深如水，而這種情，不過是同情，沒有一絲的愛，甚至沒有內疚。
    “是啊，小七，怎麼不帶哥哥去你新房間參觀一下？”連琪婼的一句話讓寧素生猛地想起自己到這裏也好幾個小時了，居然忘了去自己的房間轉一轉。
    寧素生對連琪婼點點頭，去拉了拉周橋溪的手，“橋溪哥……”輕輕喚了聲。
    周橋溪淡淡然地望了望他，望著他稚嫩的麵容上鐫刻著童真，那一聲叫喚宛如世上最厲害的搜尋器，觸碰到了他心裏最柔弱的地方。
    就是這種語氣……
    隻是，當年周橋溪的父親周文良已經錯過一次，就是因為對別人少了一份戒心，對自己少了一份自私而周橋溪絕對不會步他後塵。
    寧素生見周橋溪分了神，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周橋溪隻得無奈地隨著寧素生帶自己去他的房間。
    寧素生一隻手拉著周橋溪，另一隻手緊緊揉著衣角，以此紓解自己的緊張。他微微轉過頭來，瞥見了周橋溪深邃的雙眸，他覺得周橋溪太過陰暗，太過冰冷，不像一般的孩子。
    燈光像沾了水的墨色一樣，無聲的暈開來，仿佛那不是燈光，而是一張濕了水的國畫，漾開的筆墨化為清淡的顏色。
    整個房間看起來就是小孩子的夢想房間，卻也叫人無法置信這是一個男孩子的房間：整潔的桌麵上有著一個水晶瓶，上麵有一束剛換上了的淡紫色風信子；哆啦A夢的主題房間，以藍色和白色為主；最顯眼的是房間掛滿了紙鶴，陽光一照進來，紙鶴的影子便被投影在牆上，形成截然不同的天地；還有床對麵有著一個哆啦A夢的時鍾，白色和粉色的“花邊”，閃閃發亮。
    人家都說，相信童話的孩子，多是心地善良的孩子。
    床頭櫃上有一個許願瓶，透明的瓶子，亞麻色的木塞，還有一個粉紅色的蝴蝶結，裏麵有著一張信條，上麵一句“莫再拖，重新過。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引人深思，難以釋懷。
    “請坐……”寧素生畢恭畢敬地做了個“請”的動作，快速地望了周橋溪之後又把目光投向了地毯。
    周橋溪望著他無意間流露出來的緊張的表現——被揉皺的衣角，低下的頭，終於開了口，“你很怕我嗎？”周橋溪畢竟是八歲大的孩子，嗓音裏帶著稚嫩。
    “我……我沒有啊！”被識破後的窘迫毫不掩飾地展現在他的臉上，話也變得支支吾吾。手裏攥著衣角越來越緊，挺直了背，儼然一個小軍人。
    周橋溪毫不拘束地坐在藍色與白色相間的床上。他的床和寧素生的人一樣，身上有著淡淡的奶香味，很舒心。不知覺地勾起嘴角，嘴角邊上的弧度不知覺地越來越大。
    “橋溪……哥哥笑了啊……”寧素生難以置信地咧開了小嘴，水汪汪的大眼睛，不時滴溜溜地轉動著，顯示著驚奇。
    周橋溪頃刻間收起了他的笑容，習慣一個人，習慣寂寞，習慣孤獨，不管有多熱鬧，他都感覺，自己好像永遠都隻是一個人。除了自己，誰也不信；除了自己，誰也不在乎。
    周橋溪眼裏有著沒有盡頭的深邃，像有無限的憂鬱深藏其中，“小孩子真好，能做到如此也算不枉此生。”
    ——泰國佛廟裏的“龍王”曾說過，他曾說過的純粹。純粹是最大的武器，保護得了自己，卻也給人以最柔軟的一擊。
    “啊？啊……”寧素生臉頰上的紅暈蔓延至雙耳，模樣分外可愛。
    “哥哥有心事嗎？”聽到周橋溪的問題後，寧素生隻是充滿了疑惑，什麼怎麼做到？難道有什麼是他做得到，而橋溪哥做不到的嗎？為什麼小孩子好呢？他都想長大呢！長大了有出息了，才可以帶媽媽帶雪回家鄉呀。
    周橋溪眼裏變得深邃，望著寧素生瞳孔中的自己，暴戾而又陰暗。忽然，他有了一個念頭，一個可怕的念頭。
    “你叫寧素生？小名小七？”
    寧素生漸漸放鬆了下來，點了點頭。
    寧素生，寧素生，小七，小七。皇天不負有心人，果然。
    “如果我有孩子，我的孩子一定要叫‘素生’。”
    “為什麼？”
    “平凡地過完一生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嗎？”
    “你真的希望平凡嗎？”
    寧素生不明就裏，坐到床上，裝作什麼事也沒有一樣，悄悄地往周橋溪那邊挪去，隻是他的小動作被周橋溪看在眼裏卻沒有揭穿。
    “你的這個小許願瓶是哪裏來的呀？”周橋溪放柔了聲音，伸出手揉了揉寧素生的軟發。寧素生的頭發很軟，軟塌塌地蓋在頭上，手感很好。
    寧素生有感於周橋溪忽然的親昵，帶著一點小羞澀，小臉紅紅的，有些燙，卻沒有躲開。
    聽到了周橋溪的問題，寧素生想了想，“我知道哦，是媽媽一個很重要的人給的。”
    周橋溪的眸子在那瞬間放大了少許，耐心繼續問，“那你這個許願瓶，你看到了什麼字在裏麵？”
    寧素生有點不好意思，有些拘束，“其實我也看不太懂。不過還是挺長的，‘什麼生……無……’，我看不懂。”
    原來是真的。
    周文良曾經將這個許願瓶贈給寧七。這是“龍王”的許願瓶，會根據不同的人給予不同的人生信條。
    寧素生，你果然是寧七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