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月看著蕭廷翻過牆頭，轉身進了主臥，緊接著，房間的燈火滅了，就像裏麵的主子已經睡下了一樣，房門輕動，飲月又走了出來，她回身關好房門，伸了個懶腰去了自己的偏室，不一會兒的工夫，燈火也熄了，看樣子是不打算出來的了。
    白雁飛端著托盤站在原地，深深的看著那堵牆，她怎麼會不知道，牆的那邊，是尋清苑。
    她的腦子裏“教主說他累了，要早些就寢。”、“隻要他不是心有所屬，一定會動心的。”這兩句話不斷的翻滾著。
    就寢……看飲月那副習以為常的樣子，教主每晚都這樣翻牆過去與沈白同住麼？
    白雁飛久久的站在黑暗中，手裏端著放著湯盅的托盤，任由夜風揚起她的紗裙裙擺，她突然無聲的笑了，原來自己，就像個傻子。
    蕭廷今日來早了，沈白還沒有睡下，不過既然窗戶紙已經捅破，他也沒什麼可顧忌的，厚著臉皮大大咧咧的自行走到桌邊喝茶，等著就寢。
    瓊梅本來想給沈白弄些茶點，走到門邊看見自家教主，抿嘴笑了笑，偷偷退下去了。
    沈白坐在桌邊用一塊布擦拭著長劍，抬眼看了一眼門口，又垂下眼去了。
    蕭廷喝一口茶，看一眼沈白，看見他的目光，也跟著瞟了一眼門口，笑罵道：“鬼靈精的小丫頭。”
    沈白沉默了一會兒，淡淡道：“你提早來，是有什麼事麼？”
    蕭廷低笑了一聲，從身後像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布包，獻寶似的放到沈白麵前道：“下麵新送上來的鮮桃，好像是跟哪哪的貢品差不多，我吃著不錯，就帶過來給你嚐嚐，你若也吃得好，我就叫他們都送到你這來。”
    沈白看了一眼麵前打開的布包間露出的一點粉白的外皮，又垂下眼道：“不必。”
    蕭廷把屁股下的凳子往沈白那邊移了移，笑眯眯的道：“你嚐嚐嘛，看看喜不喜歡？咱倆認識這麼長時間了，你總是好像吃什麼都一樣，饅頭幹餅也好，山珍海味也罷，在你這裏根本看不出區別，我觀察了這許久，硬是沒看出你喜歡吃什麼，沒辦法，隻好跑過來問你了。”
    沈白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淡聲道：“我沒有喜歡和不喜歡的食物，吃什麼都行。”
    蕭廷又向前挪了挪，誇張的道：“這怎麼可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喜歡吃什麼，喜歡用什麼，愛什麼怕什麼，這都是人之常情，天生如此，你怎麼會沒有？”
    沈白放下布巾，把劍收回鞘中放到一邊，道：“人的喜好有時會成為弱點，且過度喜愛一種事物會消磨人的意誌，我不必有。”
    蕭廷撇嘴道：“這是誰教給你的歪理？世間凡事都有度，隻要懂得適可而止，不對一種事物過份癡狂，又怎麼會消磨人的意誌？我們又不是小孩子，控製不住自己，哪裏有必要將自己的喜好全都摒棄？再說了，人若是連點喜好都沒有，什麼都不喜歡，什麼都不討厭，生死榮辱全不在意，那豈不活成了一潭死水，毫無樂趣？你就說說你天天像一截木頭一樣，活得有意思麼？”
    沈白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沒有出聲。
    蕭廷看了看他又道：“我不管是誰跟你說的這些不負責任的屁話，我現在隻告訴你，他說的都是錯的，這個人根本沒有在乎你的感受，怎麼？為了怕噎死還能不讓你吃飯了嗎？小白，你不能聽信這些，你得聽我的，我關心你，我愛……咳，我們才是朋友、是兄弟、是生死之交，我是一心為你好的，隻要你願意相信我，願意嚐試，你會發現這世間好多樂趣是被你錯過了的，小白你信我，我不會害你的。”
    沈白看了看他，又轉開了眼睛。
    蕭廷又向前湊了湊，幾乎快要貼到沈白的身上，再接再厲的勸道：“其實你不可能沒有喜歡吃的食物，沒有喜歡用的東西，沒有自己討厭害怕的事物，你隻是將自己的天性壓抑住了，不肯將它們表現出來，甚至刻意的去讓自己摒棄這一切，但這是不對的，人生在世，就要有喜怒哀樂、七情六欲。”
    “世間百味，都是上天的恩賜，你摒棄了它們，就是親手扼殺了真實的自己，一個沒有喜好、沒有情緒，連疼痛感都沒有的人，跟一具行屍走肉有什麼區別？你要知道，能忍，跟沒有，區別大了，你終究隻是血肉之軀。”
    沈白垂著眼睛，神色間並沒有任何變化，但蕭廷離他這樣近，能感覺得到他身體的緊繃，其實他很是高興沈白不排斥他的靠近，在他的麵前也並不如何掩飾自己，與他相識這麼長時間，他也發現了，除了自己之外，並沒有人能近沈白的身，就連瓊梅平時也都是與他保持距離，不敢碰到他的。
    這說明沈白對他，多少是有些不同的。
    但越是了解，就越是心疼，他無法想象沈白從前的日子都是怎麼過的，至少，他一定一點樂趣都沒有，活得就像一塊棺材板兒一樣。
    蕭廷伸手握住沈白的手腕，聲音溫和的道：“小白，人活著，是要開開心心的，活一天，就要高興一天，這才不枉我們到這世間走一遭，我想讓你高興，我想看看你笑出聲是什麼樣的，你能明白嗎？”
    沈白終於抬眼道：“多謝你，但是我……”
    蕭廷打斷道：“沒有但是，你也不要謝我，我肯為你費心思，是因為我們是朋友，我想讓你得到快樂，就像你想讓我活下去，舍命也要堵住那個山洞口一樣，我隻希望你能拿出當時的氣勢來，麵對成群的殺手、必死之局你都毫無懼色，難道還怕這一點點嚐試麼？”
    他從布包裏拿出一個粉白的鮮桃，往沈白麵前遞了遞道：“來，吃個桃子，飲月已經洗過，你嚐嚐，我吃著可甜了，。”
    就為了讓他吃個桃子，扯了這一堆大道理，也是沒誰了，沈白無奈的輕歎了口氣，接了過來，輕咬了一口。
    蕭廷忙問道：“怎麼樣？好吃吧？”
    沈白沉默了良久，才輕輕“嗯”了一聲。
    蕭廷哈哈笑了一聲，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沈白看了看他，臉上竟也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
    蕭廷的笑聲嘎然而止，他的目光近乎癡迷的探手輕觸了下沈白的嘴角，輕音輕得像是一片羽毛：“小白你可能不知道，你笑起來就像天邊的雲彩，又幹淨，又軟和，可惜就是太少了，你該多笑笑才好，這樣看起來就不會這麼冷了。”
    沈白斂下笑意，微微側了下頭。
    蕭廷很是可惜，盯著他看了許久，見他沒有再笑一笑的意思，失望的歎了口氣，轉而去看他手裏的桃子。
    沈白看了他一眼，從布包裏又拿出一個遞給他。
    蕭廷樂嗬嗬的接過來，“哢嚓”就是一口，他眼珠子一轉，笑咪咪的道：“咱倆比賽，看誰吃的快怎麼樣？”
    沈白轉頭道：“無聊。”
    蕭廷晃著他的胳膊肘道：“比吧比吧，我吃桃子可快了，這是一個絕活兒你知道嗎？快讓我顯擺一下！”
    沈白頭疼道：“你吃吧。”
    蕭廷連忙“哢哢”的開始咬，沈白的一半還沒吃完，蕭廷已經一臉得意的在向他展示手裏的桃核了。
    沈白的臉色柔和，認真的誇讚道：“很厲害。”
    蕭廷一揚下巴，美不滋兒的道：“其實為了照顧你，我並沒有盡全力。”
    沈白忍不住又露出一點笑意，再次道：“很厲害。”
    蕭廷看著他，眼神柔得像一汪水，低低的笑個不停。
    他好像被人點了笑穴一樣，一直開心得很，直到兩人躺到床上，他臉上的笑意也沒有褪去。
    沈白扭頭看了他幾次，終於道：“你笑什麼？”
    蕭廷側過身麵對著沈白，彎著眼睛笑道：“我心裏高興。”
    沈白輕挑了下眉稍。
    蕭廷溫聲笑道：“我知道，你肯留在這裏，都是因為我。”
    沈白道：“你既知道，為何還不放我走？”
    蕭廷斂了笑意，溫聲道：“我不想讓你走。”
    他歎了口氣，繼續道：“小白，我是紫玄教主，在江湖人看來，地位很高，可是高處不勝寒啊，我身邊圍著的人很多，高岑、褚澤、白雁飛、公冶陽等等，他們對我足夠忠心，但我是教主，很多時候要注意馭下之道，恩威並施，注定了不能與他們做真正的朋友。”
    “所以很多時候，我是孤獨的，是那種不能說的，熱鬧的孤獨，說起來好像很矯情的樣子，但我隻有與你在一起時，才是最放鬆最開心的時候，如果你有要緊事要做，我縱然不舍，也不會這樣賴巴巴的強留你，可是你說過，你去關外，隻是想找個地方隱居，隱居嘛，去哪裏不一樣呢？你在我大蒼絳山上也可以隱居啊，我保證，在這裏，沒人找得到你，你想要清淨，我可以給你，你如果跟我一樣也想要朋友陪伴，我絕對是現成的人選，這樣不好嗎？”
    沈白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我不屬於這裏。”

    作者閑話：

    走一個大章，今天發枝枝了，緣淺求一波枝枝，非常感謝O(∩_∩)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