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被強光灼醒，戴林渾渾沉沉翻身坐起，片晌才想起自己睡在葉楓家客廳的沙發上。
    走過去拉上窗簾看牆上的鍾，8點不到。
    廚房裏有聲音，走過去，看見葉萱正跟戴雅嬉鬧著在煎雞蛋，昨晚的哀懼和無助已蕩然無存。
    又走到葉楓房門，滿屋淩亂已簡單收拾，他正蹲在衣櫃前翻翻找找。
    戴林倚到門框上：“找什麼？”
    “我妻子當年的問診記錄。”葉楓慢慢翻看一大遝紙張：“準備帶萱萱去問問妻子當年的主治醫生。”
    “中心醫院的檢驗結果出來了嗎？”
    “還沒，48小時。”
    戴林盯著葉楓看了一會，又問：“你怎麼樣？”
    “左邊臉有點疼。”葉楓用舌頭在嘴裏轉了一圈：“起床時一嘴血，不知道為什麼兩邊牙齦都破了。”
    戴林抓著額頭轉移話題：“你昨晚喝醉了我沒說，我問了國外這方麵的專家，如果像萱萱說的你妻子是後天獲得性血友病其實不會存在遺傳問題。”
    “可能是妊娠時胎兒的抑製因子滲入母體導致產生抗體，但也有可能是母體自身生病的征兆。”葉楓看向戴林：“這方麵的訊息我查得不會少。”
    “醫生說這個病一般傳男不傳女…”
    “可能性就算隻有百萬分之1那也不是0。”
    目前的狀態葉楓鑽牛角尖也無可厚非，戴林不再接話，看了他幾秒後走進房間浴室洗澡。
    穿好衣服在全身鏡前湊近看嘴唇上的傷口，又側過臉看脖子上紅紫的清晰牙印，葉楓的半高領羊絨薄衫都蓋不住。
    思緒萬千的剛來到公司Nana就迎上來報告：“鄭總在等你。”
    鄭薇是利達網創始人之一，公司融資部CFO同時也是副總裁，公司創業初期被戴林從一家國際風投公司拉攏到自己麾下，老練精明深謀遠慮多年來在公司幾輪資金運作中功不可沒。
    走進辦公室看見鄭薇正在撥弄一棵巴西木上的葉子，戴林徑直上前揮掉她的手：“一大早來我辦公室就是為了虐待我的植物？”
    鄭薇放開葉子抱起雙臂：“是工作的事。”
    “怎麼？說明書有問題？”
    公司執行雙重股權結構的原因在香港上市受阻而轉投美國，各種境外中介機構都要逐一斟酌，還要同SEC相關人員溝通準備登記文件，繁枝細節兵荒馬亂，任何一步出狀況都會影響上市進程。
    “沒有，準備工作非常順利，外界對我們上市也是翹首以盼。”鄭薇轉個身坐到沙發上：“是總裁的問題，沒人提醒過你最近變得很奇怪嗎？”
    戴林停下手上修剪枝葉的剪刀看向鄭薇：“我怎麼了？”
    “之前你跟blackcatCCO的事鬧得滿城風雨又發了那種私心自用的聲明，我們都睜隻眼閉隻眼。”鄭薇搖頭冷笑：“昨天開董事會中途說走就走，公司一堆人看見你們兩個拉拉扯扯著出去。”
    “那是我個人的私事。”
    “如果因為你個人一些有傷風化的私事對公司造成不良影響，那可就成了大事。”
    “Vivian注意你的用詞！”戴林警告的指著鄭薇：“你到底想說什麼？”
    鄭薇抬頭直視戴林單刀直入：“你和他是什麼關係？”
    “原來又是這個事。”戴林靠到辦公桌邊嗤笑一聲冷淡的看著鄭微：“別說我和他根本不是那種關係，就算是，也不應該是別人拿來質疑公司的理由。”
    “還有什麼理由比這個更適合被詬病？”鄭薇站起來走到戴林麵前，目光在他脖子停留幾秒又移向眼睛：“James要選blackcat做明年度agency，你同意了？”
    “他們的工作能力有目共睹，我有什麼理由不同意？”
    “那我就算想反對也沒用了。”鄭薇淡笑著輕輕拍兩下戴林的心口：“衷心希望同僚們都不會有後悔的那一天。”
    看著鄭薇離開，戴林平緩情緒走到辦公椅坐下。
    記憶中跟鄭薇的爭執屈指可數，這位恪盡職守心無旁騖的女強人對公司之外的事情都興致索然，這次專門因為葉楓而來責備自己，可見自己在某些方麵確實做得太過遭人耳目。
    最近與兒女長久膠著的關係有了徹底改善，自己心境上如釋重負不自覺就過於放鬆。與葉楓的交情也因為此事日益加深，若因為忌憚那些無中生有的流言而少了個值得推心置腹的朋友，豈不得不償失？
    突然想起被葉楓強迫親吻的事情，戴林心緒複雜不自覺的將食指放在唇上摩挲，而後又憤憤不平的握拳捶在桌麵上。
    沒有聯係葉楓，直到第二天下午他主動打來電話。
    “萱萱的驗血結果沒有問題。”葉楓心情已經放鬆不少：“怕你擔心所以…也跟你說一聲。”
    “醫生有沒有說是為什麼？”
    “排除了凝血功能障礙又做了些其他檢查，結果是毛細血管脆性試驗陽性。”葉楓輕笑一聲：“缺乏維生素C引起的。”
    “孩子沒事就好。”戴林也發出輕笑。
    沉默了幾秒，葉楓才說：“謝謝你…戴總。”見戴林沒有回答，又匆忙接上：“我今天休假，孩子晚上要吃火鍋我一會去買食材，你…要過來一起嗎？萱萱一直想跟你說謝謝…”
    “好。”戴林想了一下：“我也一起去，6點在我們公司停車場見。”突然想起要避人耳目，又改口說：“還是在創意園區大門見吧。”
    葉楓沉默了幾秒，然後說：“6點半直接在SunnyField見吧。”
    SunnyField是本市最大的進口食品超市，不僅在國內有自己的國際標準全程可視化有機菜園和養殖場，更提供形形色色從各國進口的特有美食。
    在停車場看超市裏有不少人，戴林從汽車儲物箱裏拿出一副淡灰色鏡片的墨鏡戴上。
    戴林是第一次進SunnyField，葉楓卻輕車熟路的走到果蔬生鮮區，挑選一會，購物車裏全是紅黃彩椒西紅柿，甘藍菜花胡蘿卜。
    戴林從邊上的藤籃拿下一盒智利櫻桃遞到葉楓麵前皮笑肉不笑的說：“要補充維生素C還是吃櫻桃最好。”
    葉楓眼前一亮笑著接過放進購物車：“對，我在網上查過。”
    戴林忍不住揶揄：“你這是準備給孩子吃火鍋還是十全大補湯？”
    “萱萱從小就挑食，我工作忙的時候她光吃自己愛吃的東西，既然我要做了，就要做些營養均衡的。”葉楓不以為意，又拿起一盒芥蘭放進購物車。
    “你這已經是矯枉過正了…”
    突然有東西從後麵撞到腿上，戴林往前踉蹌一步墨鏡掉到地上。
    身後是推著購物車的頑皮孩童，其母親追上對他嗬斥，而後又不斷對著自己道歉，看見已經有人注意到這邊，戴林不說話稍低下頭迅速離開。
    來到葉楓家，竟一眼看見戴雅和戴樂在客廳組裝一棵高大的聖誕樹。
    葉萱穿著圍裙從廚房小跑出來接過父親手上的東西，果不其然的一頓抱怨。
    “你要多吃蔬菜！這些都是維生素C含量最高的！”葉楓絮叨著卷起袖子走進廚房。
    戴林走到客廳看著一對兒女：“你們怎麼在這？”
    “萱萱請我過來吃火鍋，樂樂聽說了也要跟著來。”戴雅寵溺的看一眼弟弟又看向戴林：“我們也很久沒吃過火鍋了。”
    戴林記得以前妻子偶爾也會吩咐廚師準備日式火鍋，離婚後自己與子女關係緊張，連一起在同張餐桌上吃飯的次數都屈指可數，更不可能圍在一起熱鬧的吃火鍋。
    利達網從創立開始每年平安夜都是公司最重要的聖誕購物節啟動日，自己要親臨動員活動現場直到淩晨，雖然家裏也會吩咐準備聖誕裝飾和餐食，但自己從未參與過。
    戴林心生愧疚，默默走近陪著兒女一起安裝聖誕樹上的飾物。
    晚飯是名副其實的中式家庭聚餐，除了西紅柿牛油火鍋還有XO醬爆菜花，白灼蝦仁扒芥蘭和涼拌雙色甘藍，父女兩人手藝很好，孩子們意氣相投談笑交加，也算是賓主盡歡。
    洗完澡出來剛好看見葉楓抱出一床被子放到客廳沙發上，戴林把擦頭的毛巾掛在脖子上無奈的笑：“我們一家放著別墅不住都到你家來鳩占鵲巢，真有意思。”
    “孩子都喜歡熱鬧嘛。”
    戴林看一眼在房間打遊戲機的三個孩子，輕歎：“那平安夜也麻煩你了，你知道我那天沒空。”
    “那隻是舉手之勞。”葉楓直起身看向戴林：“不過戴總你與我往來那麼多沒關係嗎？”
    “為什麼這麼說？”
    “你被流言困擾了吧。”葉楓思索了一下：“不在停車場見麵，戴墨鏡，不都是為了避人耳目？”
    “怎麼，blackcat裏也傳你的流言了？”
    葉楓攤開雙手不甚介意：“是圈子裏，都說我拿身體換訂單。”
    還真是徹頭徹尾的顛倒黑白，明明是自己差點被侵犯，到頭來還成了有龍陽之好仗勢欺人的惡霸。
    戴林冷笑一聲，惱怒的把毛巾打到葉楓身上轉身回房。
    葉楓站在原地抓著毛巾，一頭霧水。
    24號平安夜轉瞬而至，讚歌悠揚縈繞不絕於耳，燈飾流光溢彩璀璨奪目，冬季冷冽的夜晚也抵擋不住人們對這西方節日的趨之若鶩。
    學校顧及一些外籍學生這兩天放假，戴雅和戴樂不到6點就已經跑去葉楓家蹲守烤肉大餐。
    利達網在市體育中心租下演藝大廳開動員大會，戴林下班後直奔會場。
    看見葉楓陸續發來的照片，烤雞翅熏火腿，底層黃油餅幹的芝士慕斯和翻糖雙色薑餅人，更倍感公司備餐食之無味。
    熒幕上不斷插播商家和物流公司的備戰采訪，公司高層輪番上台鼓舞士氣，又邀請了明星演藝助陣，整個會場笙歌鼎沸熱鬧非凡。
    11點59分熒幕上開始倒計時，戴林的手機也響起來，是葉楓發來的視頻通話邀請。
    接通後顯示三個孩子坐在葉楓車子頂上呼喊著倒計時，背景是人山人海的市中心廣場鍾塔大樓。
    0點一到，鏡頭突然轉到一對兒女麵前，他們異口同聲的對著鏡頭大喊：“爸爸聖誕快樂！”戴樂還對著鏡頭做了個親吻的動作。
    這一幕比屏幕上飛速滾動的數字更讓戴林悅目娛心，不由得撫摸著手機屏幕輕聲說：“聖誕快樂。”
    “聖誕快樂！”回答的是葉楓的聲音。
    淩晨4點到家，卻在7點多就醒了，戴林收拾完吃了早餐又進臥室坐在床上看書。
    收了兩次銷量捷報，眼看將近10點仍沒有兩個孩子回家的跡象，給葉楓打電話，才知道一大三小正在Disney裏看聖誕花車巡遊。
    戴林進更衣室換了一身，又找出一副Gucci圓形黑框墨鏡，想了一下把鏡片按掉，戴上空鏡架出門。
    Disney裏摩肩接踵沸反盈天，戴林來到時花車已將走到寶藏灣接近尾聲，打電話給葉楓，得知他們都在明日世界遊客服務中心。
    走到時葉楓剛好從自助一體機取出FastPass，看一眼就笑著舉到自己麵前：“看完花車還不願走要進創極速光輪，沒有提前排隊這都排到下午2點了。”
    戴林接過FastPass，又看看坐在不遠處意猶未盡正在吃火雞腿的三個孩子，最終給公關部的蔡安達打了個電話。
    不一會就有人恭敬的送來VIP通行證，孩子們拿著雀躍而去。
    葉楓笑著揶揄：“早知道就把戴總你捎上，說不定看花車巡遊時還能坐頭等席。”
    “利達網有投資。”戴林簡單解釋，環視一圈又問：“這裏幾點能結束？”
    “晚上8點。”看戴林一臉不可思議葉楓又笑起來：“反正孩子們都去玩了，我們也到處去看看吧。”
    “這裏有什麼好看的。”
    “戴總，你可知道這裏是全球唯一擁有某個項目的Disney？”葉楓挑釁的看向戴林：“那可是勇敢者的遊戲。”
    被挑撥到這份上了，戴林抱起雙手直視葉楓：“葉總監你請帶路吧。”
    探險島邊界高聳峻峭的人造黃石雷鳴山，瀑布從山頂飛流直下，山腳亂石間用原木和繩索搭建而成的木架結構——古道探索營之繩索挑戰道。
    穿上安全繩，兩人不謀而合的選擇了最困難的隱秘水簾殿，而後每個關卡也都直接選擇Hard模式。
    葉楓穿著Timberland的黃靴，在前麵攀爬的地方比戴林更得心應手大步流星。但走到瀑布下的繩梯時，由於寄存了眼鏡視力模糊，試探著走得緩慢霎時就比戴林慢下一截。等進入涵洞，形勢更為險峻，前麵是洶湧的水柱和黑暗的深潭，身後是光滑濕膩的岩壁，落腳處隻有巴掌寬，洞內的昏暗讓他朦朧的視力雪上加霜。忽然腳下踩空摔下，拉著安全繩攀上一塊石階後，葉楓驚魂甫定靠著崖壁喘氣。
    戴林已經安全走到平台，從容不迫的喊一句：“你輸了。”
    “不公平，我看不見。”葉楓怏怏不服：“沒想到要玩這個，沒戴隱形眼鏡。”
    “那你還敢挑戰我。”
    葉楓後麵已經有人走近，都被他堵著無法前行，戴林無奈的踏上一塊石頭傾身向前伸手：“再往前一點抓住我的手！”
    葉楓貼著崖壁平挪了幾步，又險些踩空，平緩後往前伸手剛好夠到戴林。
    “直接跨過來，我拉你！”
    葉楓深吸一口氣，猛地轉身往模糊人影的地方大跨步跳過去。
    戴林趁勢把他往回拉。
    腳踩在邊緣滑下，葉楓本能的把另一隻腳跨上平台身體往前撲。
    戴林重心不穩抱著他往後倒，好在有安全繩牽著兩人才沒摔到地上。
    胸口緊貼，可以明顯感受到葉楓快速跳動的心髒，手掌接觸到他後背被水打濕的薄毛衫下溫熱的皮膚，竟不合時宜的想起那個荒誕不經的夜晚。
    聽到洞裏有人發出驚呼，戴林慌忙把葉楓推開心亂如麻的轉身繼續往前。
    意興闌珊，後麵的關卡全部選擇Easy模式以盡快結束。走出探險島時看見有節目團隊正在主幹道上隨機采訪路人，戴林即刻往反方向快步走開。
    葉楓趕緊大喊：“戴總！咖啡廳在這邊！”看戴林停下，小跑到他麵前把手上的外套遞出：“要不你穿我的吧，有帽子。”
    戴林看一眼，把自己手上的外套遞給葉楓接過他的外套穿上。
    葉楓伸手幫戴林把帽子拉上，輕笑：“放心吧，看不出了。”
    “謝謝。”被衣服上隱約的香水味和葉楓粲然的笑晃得目眩神迷，戴林掩飾的扯一下帽簷轉身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