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方時又遇到了那個小男孩，當時的情形讓方時心裏密密麻麻地痛了起來。
    那是一個很瘦弱的女人，從背後看去就像是一個耄耋老人，搖搖欲墜。
    方時在心裏猜測她今年幾歲，然後就聽到了那個小男孩叫她媽媽。
    “媽媽……我、我不敢一個人去……”小男孩抓著女人的手臂，眼神裏滿是哀求。
    那女人被病痛折磨的臉色蠟黃，形容枯槁，雙眼卻炯炯有神。
    她慈愛地摸著小男孩的頭，說出來的話卻冰冷刺骨。
    “隻坐兩站就到了，這有什麼怕的！你已經六歲了，怎麼還是這麼沒用！”
    小男孩的表情像是快要哭出來了，又憋著不敢說什麼。
    方時皺了皺眉，走上前去，摸了一把小男孩的頭，說：“是你啊。”
    小男孩抬頭看方時，又看了那女人一眼，慢慢地鬆開了抓著女人胳膊的手，說：“媽媽，錢是這個哥哥借我的。”
    那女人聞言不慌不忙地從病床上坐起來，笑著說：“真是太感謝你了，這孩子連你的名字都沒問就跑回來了，我還以為要找不到幫助我們的好心人呢。”
    “不是多大的事，你兒子很聰明，不過他這麼小，以後那種事情還是大人去辦比較好。”
    那女人像是沒聽出方時話中的潛台詞，笑彎了一雙明亮的眼睛，興奮地說：“是吧，你也覺得他很聰明是嗎？我兒子可厲害了，他可以自己洗澡自己洗衣服，現在正在學自己做飯。”說完又轉向小男孩，說：“兒子，你聽見沒？我就說你行嘛。”
    方時在心裏翻了一個白眼，想說有你這麼一個媽，想不會都難。
    那女人緩慢地從枕頭下拿出錢包，抽出兩百元，塞進小男孩手裏，說：“兒子，快謝謝哥哥。”
    小男孩雙手捏著錢，睜著清澈的大眼睛，很誠懇地說：“謝謝哥哥。”
    方時覺得這個小孩在自己媽媽跟前完全沒有中午那會兒那麼冷酷了，此刻的樣子很乖巧，也更讓人心疼。
    方時和顏悅色的說：“不用了，沒多少，你拿去買點兒好吃的吧。”
    小男孩雙手舉著錢，很倔強。
    那女人滿意地笑了笑，對方時說：“你就拿著吧，你不拿他能舉一天。”
    方時無奈地摸了摸小男孩的頭，接過了錢，說：“你剛才說怕什麼？需要哥哥幫忙嗎？”
    小男孩快速地看了自己媽媽一眼，看見媽媽正盯著自己，就搖搖頭，說：“我自己可以……”
    方時正想說什麼，羅其琛和韓鬆進來了。
    羅其琛很高調地和那女人打了聲招呼，就去摸小男孩的頭，小男孩冷冷地躲開了，又恢複了中午時生人勿近的模樣。
    羅其琛也不尷尬，翻開病曆本，說：“葉靈均是嗎？感覺怎麼樣？”
    那女人調皮地眨了眨眼，說：“還不錯，能和我兒子掰個手腕，穩贏！”
    羅其琛笑了，他最喜歡這種心態好的病人了。
    方時和韓鬆沒看過葉靈均的病曆，羅其琛親自上前去檢查。
    仔細測量一番心跳和血壓等，羅其琛叮囑道：“過兩天你的治療方案就出來了，這兩天放寬心，不要緊張，小病大病都得疼，總是會好的嘛。”
    葉靈均樂嗬嗬地說：“那是，羅醫生醫術高明，我也不能太菜了是吧。”
    羅其琛伸出手和葉靈均碰了個拳頭，說：“祝我倆配合愉快，早日康複！”
    多麼勵誌又感人的場麵，但是韓鬆這個煞風景的永遠都是恰到好處地破壞氣氛。
    韓鬆突然“啊~”地一聲尖叫嚇了他們一跳。
    三人驚疑地回頭一看，小男孩死死地咬住韓鬆的手指，惡狠狠地瞪著他。
    葉靈均沉下臉，有點疲憊地嗬斥道：“葉楨！你怎麼答應媽媽的？”
    葉楨看了一眼自己媽媽，又凶狠地瞪了一下韓鬆，鬆了嘴，垂頭不語。
    韓鬆甩了甩手，看著葉楨垂頭喪氣的小模樣，解釋道：“他跟我玩呢葉姐，他不讓我摸頭我非得摸，把他氣惱了，你別怪他，要怪就怪你把他生得太可愛了，讓我情不自禁。”
    葉靈均被韓鬆逗笑了，有氣無力地笑了幾聲，就體力不支地靠在床上。
    羅其琛帶著倆徒弟殺到下一間病房。
    晚上下班的時候，方時問羅其琛：“羅大哥，葉姐生的什麼病？還得專門製定治療方案。”
    羅其琛歎了一口氣，說：“乳腺癌……”
    方時看著羅其琛，不解地問：“是晚期嗎？就算是晚期，咱們科室接過的病人不算少了，也是有康複的可能的啊。”
    “不一樣，她之前已經動過兩次刀了，惡性腫瘤細胞……你知道的，已經轉移到肺上了，情況很複雜。”
    方時感覺一股涼氣從腳底上升，他呐呐地說：“葉姐那個情況，她能受得住放療嗎……”
    “放療肯定不行了，治療方案還沒出來……你先下班吧，我加班開會去。”
    方時在走廊等韓鬆，腦子裏很紛亂。葉楨倔強的樣子和葉靈均燈枯油淨隨時像撒手而去的樣子交替回放在他腦海。
    等方時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葉靈均病房外了。
    方時隔著房門往裏看去，葉靈均緊閉著雙眼躺在床上，眉頭緊皺，喉嚨裏發出細微的呻吟，正在忍受病痛的折磨。葉楨小小的雙手緊緊攥著她的手，雙眼通紅，卻倔強的不肯掉一滴眼淚。他皺著眉，咬牙盯著母親的臉，好似這樣就能緩解一點她的痛苦。
    方時心裏一陣難受，他明白葉楨為什麼總是冷著一張臉了，至少他沒哭沒呼天搶地。這個孩子，其實比大人都強大。
    過了一會兒，葉靈均似乎睡熟了，眉頭舒展開來，那細微的呻吟也沒了。
    方時正欲轉身離開，卻看見葉楨站起身，小心翼翼地伸手往葉靈均鼻間探去。
    方時心裏大震，急忙推門進去，喊道：“葉姐！”
    葉楨惱怒地瞪一眼方時，小聲地說：“別說話！媽媽在睡覺。”
    方時愣愣的，還沒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葉楨那個樣子，他還以為葉靈均已經……
    那葉楨在幹嘛？他也以為……
    方時心裏一時抽痛不已，葉楨……他還這麼小，守在自己媽媽病床前，怕她睡過去就再也不醒來，所以要小心翼翼地去試探……
    “兒子……”葉靈均虛弱地叫道。
    “媽媽，你醒了？”
    “嗯……睡不著，方醫生也在啊。”
    “葉姐，對不起，吵到你了。”
    葉靈均掙紮著起床，方時趕緊走過去把床搖起來。
    葉靈均感激地對方時一笑，說：“沒什麼，反正也睡不了多久……你忙嗎方醫生？坐會兒？”
    方時搬了把椅子坐下，說：“不忙，到下班時間了，我不放心你們，過來看看。”
    葉靈均轉頭對葉楨說：“兒子，你去打一壺水來。”
    葉楨乖巧地從床下拿暖水瓶。
    方時接過去，說：“我去吧！”
    語氣有點衝，方時自己都沒有察覺到。
    葉靈均了然一笑，“方醫生，他可以的。就讓他去吧，我有話跟你說。”
    葉楨從方時手裏拿回暖水瓶，沉穩地說：“謝謝哥哥，我可以的。”
    方時有種錯覺，就好像葉楨是個成年人，是可以依靠和信任的。
    葉靈均眯著眼睛看方時，靈動的雙眸一轉，笑嘻嘻地說：“我猜方醫生肯定覺得我是個狠心的母親，是吧？”
    心事被猜中，方時也不覺得尷尬，直言不諱地說：“每個狠心的母親背後都有這樣那樣的苦衷，我在想，你的苦衷又是什麼呢？”
    “我是他唯一的親人，而我快要死了。在我死之前，我要讓他學會所有的生活技能。苦就苦一點，至少現在我還陪在他身邊，總好過我死後他茫然不知所措。隻有獨立才會強大。”
    ……
    方時久久無言，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能這樣理智地看待生死，還能用這麼冷靜的語氣說出來。
    “他爸爸呢？”方時悶悶地問道。
    “離家出走了，我找了他六年。”
    葉靈均臉上一直掛著淡淡的笑，就像在說別人的故事，而她並不會感同身受，盡管故事的主角是她自己。
    “葉姐，我很抱歉……但是，並不一定是那個結果，你應該積極治療的。”
    葉靈均慘淡地一笑：“能拖多久呢？不過早晚的事而已，還不如趁早麵對，把該安排的安排好……葉楨、葉楨注定會成為孤兒了，我沒資格溺愛他，沒媽媽的孩子，有什麼資格嬌氣呢……”
    “葉姐，既然你連最壞的打算都做好了還有什麼可畏懼的，你就安心治療，你這種病在咱們醫院痊愈的例子並不是沒有。”
    葉靈均強打起精神，說：“方醫生，真的很謝謝你，如果方便的話你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
    “葉姐你說。”
    “待會兒我讓我兒子去家裏幫我取一些換洗衣服，我怕他出危險，你能不能偷偷跟著他，別讓他發現？”
    方時想說我完全可以代勞，就讓葉楨在醫院陪你，又想著葉靈均的苦心，覺得還是尊重她的意思比較好就點頭答應了。
    他一路跟著葉楨，看著他小小的身影擠上公交車。
    車裏沒座位，葉楨緊緊抓著椅背，小腿繃得直直的，麵無表情的站著。
    周圍的大媽們似是對這個酷酷的小男孩很感興趣，一直在逗他。
    葉楨腦袋左躲右躲，怎麼也避不開不開那些揉他臉頰的手，索性就垂著腦袋不動了。
    方時隔著人群，看見一直垂著頭的葉楨眼角偷偷打量了一下周圍，頓時頭垂的更低了。方時突然覺得，葉楨在害怕。他克製不住就要走過去抱住他，又生生忍住。
    方時快到家的時候，接到了曲淩的電話。
    “兒子，怎麼了啊？”
    “什麼怎麼了啊媽？”方時一臉莫名其妙。
    “你不是給我打電話了嗎？”
    ……
    “媽，我給你打電話過去多久了？一天一夜了你才知道給我回電話啊？”
    “行了，別埋怨了，我這有一箱水果，是你和韓鬆愛吃的，你過來拿吧。”
    “不去！你是怕浪費了才塞給我們的吧？”實際上，這樣說的時候方時已經往公交站走著。
    “不是啊，是你外公果園裏摘的，下午剛送來的，新鮮著呢。”
    “等著吧！我已經坐上車了，過會兒就到了。”
    方時的母親曲淩在第27軍團任職，從大門口到辦公室崗哨一道又一道，方時覺得進去麻煩，就打了電話在大門口等著。
    方時打量著在一旁站崗的警衛，又想起了陸朕之，陸朕之也是軍人，不知道他穿軍裝是什麼樣子，好想看他穿軍裝的樣子啊。方時一通胡思亂想，眼裏似是星光在閃耀，滿滿的愛意快溢出來了。
    站崗的兵哥哥偷偷看一眼方時，一時紅了臉龐。
    陸朕之站在不遠處，神色很是複雜。早上剛看見他跟朋友曖昧不清，這會兒又對著警衛員犯花癡，還眉來眼去。他到底在外麵放了幾條線？自己明明對他表示過好感了，難道不夠明顯？還是他根本就不屑於認真談一段感情？現在的小孩都這樣，肆意玩弄感情？
    穿著軍裝的陸朕之就從方時背後路過，神遊的方時並未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