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到骨髓是一種怎樣的感受？
    像是數不盡的密密麻麻的白蟻日夜不息地啃噬著經脈，咬穿血管，鑽進脊柱，偏偏要折磨你，卻不肯來個痛快，把時間拉成一條狹窄的線，卻把知覺擴寬成一條河。入骨的渴望和懊悔夙夜不息地烤著河床，直到河裏奔湧的眼淚蒸幹在蒸騰的痛楚裏。
    數不清的夜晚，數不清的郵件和信紙，卻恍若石沉大海。大洋彼岸的那個人從來沒有回信，他不打算原諒。
    何止骨髓，思念到極致，連呼吸都在瀝血。
    我輕輕摩挲著手裏的玻璃杯，坐在城市高空的摩天樓裏俯瞰深夜裏沉睡的城市。落地窗裏映入陸離的燈光，星火般璀璨的人間都市，從高處俯瞰，隻覺得寂靜淒涼。
    “小沐的杯子……”我失神地摩挲著杯柄，離開辦公桌，拿著杯子走到落地窗前坐下，輕輕把杯子放在地上。
    我隻要閉上眼睛就能想起他的音容笑貌，想起第一次見他，他說，你好，我叫林晨，你可以叫我哥哥。
    我這一生，命運和我開了太多玩笑。我想要的東西祂不給我，我不要的東西祂強加給我；我抵死反抗，祂就折斷我的腿骨，我俯首屈服，祂就賜我傷人的惡器。於是我放下所有渴望和希冀，不再索求愛和被愛，覺得世間再無人事可以耗盡我的執念和心血，卻不想在迷霧中被人握住了手掌，他說，你不要害怕，你可以依靠我。
    多麼可笑，一個獨自行走在寂靜沙漠裏的人，竟然被告知他還可以有所依靠。
    他給我一束光，於是我從地獄裏站起來，撿起屠刀一路殺戮，寧願化作惡鬼，不擇手段，也要得到他。
    我把額頭抵在玻璃上，有淚水從臉頰上緩緩淌下來。
    我殺了那麼多的人，拆散了那麼多的家庭，可以冷眼看著涕泗橫流的人跪在我的腳下乞求，手起刀落利落幹脆。走私者、販毒者、賄賂者、詐騙者，他們獻媚賠笑，向我敬酒，卻在背地裏叫我惡魔。他們懼怕我也敬畏我，卻不知道這個惡魔也會在夜裏顫抖著流淚。
    多麼可笑。
    “林沐，你到底要怎樣？”林雨婷揪住我的胳膊朝我吼道：“爸去世了，你怎麼和沒事人一樣？每天每夜出去鬼混？”
    我甩開她的手，冷笑：“你怎麼知道我出去就是去鬼混了？”
    “這用得著猜嗎？你先把領口的口紅擦幹淨再和我說話！”
    “林雨婷，你是不是不明白自己的立場？”我笑著捏住她的手腕，說：“現在林俞公司裏最大的股東是我，他的產業，財富，包括這所房子，全部給了我，你的所有吃穿用度，現在都由我控製，你有什麼資格和我叫板？”
    林雨婷臉上出現憤怒的神色，她甩手掙脫我，吼道：“我爸當時就不應該把你接回來，你他媽應該一輩子在肮髒的角落裏苟延殘喘！你這個上不了台麵的私生子！！”
    她拿起桌子上的花瓶朝我砸過來，我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摔到沙發上，壓製著她，冷笑道：“現在覺得我惡心？當初是誰寫了厚厚的一本日記，每一篇都是傾訴對同父異母哥哥的暗戀？”
    林雨婷突然停止了掙紮，臉上出現瀕死般的震驚。
    房間裏的鍾報了12：00的鍾聲，我突然覺得興奮。門外隱約傳來腳步聲，是誰？是誰呢？
    “……今天，他的書包裏掉出了一封情書，真奇怪，我竟然會覺得異常生氣，是誰寫給他的？我真是討厭寫信的女孩子……”我回憶著日記的內容緩緩地複述道。
    “住口！林沐！你住口！！”
    腳步聲停在門口，是誰？是誰呢？
    “……怎麼辦，我喜歡上了他，我竟然喜歡上了同父異母的哥哥，我有罪……”
    我微笑著湊近林雨婷的耳邊，她劇烈地顫抖著，像是見到了惡魔。鍾聲沒有停止，一圈一圈回蕩在空氣裏，我的心跳漸漸加速。
    “妹妹，你不是喜歡我嗎？怎麼會覺得我惡心呢？”我輕輕卡住林雨婷的脖子，她大口呼吸著，眼淚從眼角淌出來。
    是誰在門口？誰在門口靜靜地聽？
    我越來越興奮，聲音裏帶著笑意：“妹妹，說到惡心，其實你比我更惡心吧？”
    “…林沐，夠了……”
    我沒有理會林雨婷，撫摸著她的脖子，繼續道：“……在暗處偷偷打量我，撕掉我的情書，跟蹤我，威脅喜歡我的女孩子，因為我衣領上的口紅歇斯底裏，雨婷，你真是惡心啊，像蠕蟲一樣在暗處愛上自己的哥哥，如果林俞沒有死，他會不會被你氣瘋了呢？”
    “啪——”
    林雨婷甩手給了我一個耳光，我鬆開她，坐在沙發上看著她跌跌撞撞地朝門口跑過去。她握住門把用力拉開門，石化般地定在原地。
    我安靜地看著站在門口的人，心跳很劇烈，眼底的笑意卻很淡。
    “哥，”我笑著說：“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