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啊，林家出了你這樣出息的孩子，林俞也該瞑目了。”
    “陳伯，不敢當，常年受您照顧，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報答。”我給陳政斟了一杯酒，笑著說道。
    “……誒，小林，你也不要謙虛了，放眼年輕一代，你可是杠把子啊。”坐在我身側的劉榭把肥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我不動聲色地接過他的酒杯，笑著滿上酒，說：“劉總，您說笑了，劉家的幾位大哥也個個是人中龍鳳。”
    “可惜林俞這家夥，好端端的，生什麼病啊？”桌子對麵的老頭說道，一時間，餐桌上的幾位股東無言相顧，都端起杯子喝茶抿酒。
    我放下酒瓶，心底覺得好笑，卻還是盡心盡力地扮演後輩的角色，真心實意地陪著一幫老狐狸插科打諢。
    逢場作戲，何曾擇地伸眉。
    幾個老家夥可是天天盼著林俞死掉，林俞的勢力遍及黑白兩道，利益糾葛不知有多複雜，可謂牽一發動全身，多少貉貂饞涎欲滴，望眼欲穿，無奈林俞狡詐陰險，幾個老狐狸也無可奈何。這下大樹倒了，虎視眈眈已久的鬣狗禿鷲就蠢蠢欲動了。
    我笑著活躍氣氛，酒至半酣，提出邀請到聲樂場所盡興。本來就有外養小情人的幾個老家夥也不推脫，欣然呼蜂喚蝶。
    “陳伯，您要是想回去，我送您。”我看見陳政坐在桌前沒有動，起身走過去，彎下腰輕輕說道。
    “陳政，你這正人君子打算做一輩子嗎？”來參加宴會的一位副局長夾著一根煙走過去拍了拍陳政的肩膀，調笑道：“老陳，走吧，偶爾也放鬆一下嘛，林俞手下的娛樂公司可是有很多想出名等著上位的小明星，玩幾個就當陶冶情操了。”
    陳政拿下肩膀上的手，抖了抖大衣，笑著說：“我就不去了，小林，你也不用送了，我有自己的司機。”
    “我送您到門口。”我安排鄭謙去照應玩樂的幾位，然後幫陳政取了鑰匙和包，陪著他下樓。
    “轉眼你已經這麼大了。”站在電梯門口，陳政突然說道。
    電梯門開了，我擋在電梯門口，護著陳政走進去，然後按下一層的按鈕，笑著回道：“是啊，陳伯，時間過得真快。”
    “你這孩子成熟的早，陳軒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也就不用這麼擔心了。”
    “陳伯，您不用太顧慮，陳軒做事其實有分寸的。”
    陳政歎了口氣，說：“我也不想他趟渾水了，我的財產夠他一輩子衣食無憂了，他愛幹嘛幹嘛吧。”
    我輕輕應著，盯著電梯裏的數字麵板有點失神。
    “林晨還沒有回來嗎？”
    電梯停在一層，一瞬的失重感讓我有點暈眩。
    “陳伯，我哥明天的飛機。”電梯門打開，我按著開門鍵，等著陳政先走出去。
    酒店的大廳很冷，我沉默地跟在陳政身後，微醺的酒意在冰冷的空氣裏幾乎結成冰。
    “林晨知道你父親的死了嗎？”
    “嗯。”
    “那孩子大概接受不了吧。”
    “嗯。”
    我站在酒店門口，把手裏的東西遞給陳政的司機。入秋的晚風已經涼意很深了，風鑽進我的衣領和袖口，我的手指冰涼，臉上卻不動聲色。
    “小林，回去吧。”陳政拍拍我的肩膀，轉身上了車。我目送著陳政的車走遠，突然覺得冷，摸到口袋裏的煙，默默點了一根。
    四年，整整四年。
    手機突然響了，我掏出手機接通，鄭謙在另一頭簡單地告訴我房間號，我應了幾句，一邊把煙頭攆滅，轉頭走向停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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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林啊，來來來，坐到這邊來。”
    我推開豪華包廂的門，脫下大衣遞給鄭謙，笑著朝幾個玩得正高興的老頭子走過去。幾個摟著鶯鶯燕燕的老頭沉溺在五顏六色的燈光和酒水中，見我來了，也都笑著打招呼。我帶著笑臉應了幾聲，坐在包廂角落的皮沙發上。服務生遞來一杯酒，我接過酒杯，酒杯裏的威士忌浮著幾塊冰塊，我晃了晃杯子，清脆的碰撞聲淹沒在調笑聲和音樂中。
    幾個陪酒的小姑娘自我入門就時不時偷偷打量我，我坐在沙發上沒有理會她們，隻是低頭認真地喝酒。
    “誒呦，小林，怎麼？不找個小姑娘解解悶兒嗎？自己公司裏的鶯鶯燕燕是因為見多了，就瞧不上了嗎？”劉榭摟著一個身材火辣的女人，一邊上下其手，一邊衝我調笑道。
    “劉總，您不知道，我喜好男孩子，怕掃你們的興。”我笑著說。
    “呦嗬，”劉榭鬆開懷裏的女人，饒有興趣地看著我，道：“我不知道小林還好這口啊，行呀，你叫幾個你們公司旗下的小男模來嚐嚐鮮吧，我這人男女通吃。”
    周圍幾個老頭看起來也是興致盎然，我笑著放下酒杯，示意鄭謙叫人牽幾個男星。杯子裏的冰塊慢慢地消融了，我的手指冰涼一片，胃裏卻像燒著刺痛的火焰。
    混跡在娛樂圈的人對名利和機遇的嗅覺很敏銳，幾個漂亮的男孩子很清楚自己要做什麼，老板的一個眼神和手勢，馬上就知道何時應當欲迎還拒，何時應當熱烈似火。我看著幾個老板和小蜜蜂小蝴蝶打得火熱，周圍很多雙眼睛悄悄打量著我，卻沒人敢上來坐在我身邊。
    一個膽子稍大的端著酒杯上前，用漂亮的眼睛睥了我一眼，道：“林總，我敬您一杯。”
    我看著他仰著脖子一飲而盡，然後大膽地用眼睛瞧著我。我饒有興趣打量著他，興許是酒比較烈，小男模的臉上泛起紅暈，那雙眼睛卻像浸潤了泉水的寶石，眉眼頗有清澈可人的味道。我靠在沙發的靠背上，笑著拍了拍身邊的空位，他便大著膽子坐到我身邊。
    我喝了一口杯子裏的威士忌，掐著男孩的下巴嘴對嘴地把酒渡過去。他微微掙紮了一下，就乖順地張開嘴努力吞咽。我送開口，冷冷地看著他劇烈地伏在沙發上咳嗽，起身想要出去抽一根煙，突然看見包廂角落裏一個低著頭的男孩。
    很消瘦的男孩，穿著白襯衣，看打扮完全是一個學生模樣，不知道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他似乎注意到我的視線，抬起頭撞到我的視線，眼睛裏是恐懼和不知所措的神色，我一瞬間愣在原地。
    他的眉眼像極了林晨。
    男孩像是被我嚇到了，馬上低下頭，不知怎麼安放手腳。
    我反應過來，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我把掏出來的煙盒又放回去，轉身向男孩走過去。他像是受到驚嚇的小動物一般突然直起背，緊繃著肩膀，死死握住手裏的杯子。
    我坐在他的身邊，笑著說：“怎麼？不敬我一杯嗎？”
    他顯然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囁嚅了半天，終於低低地說：“林…林總，我敬您……”
    他端起杯子喝酒，皺著眉頭，像是在灌毒藥，破罐子破摔似的大口大口灌酒。那雙眼睛真的像極了林晨，連痛苦的神色都惟妙惟肖。我冷眼瞧著他，一邊把手伸進他的襯衣下擺，他觸電一般躲了一下，然後又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樣，臉上浮現出絕望的神色，坐在原地沒有再躲避，隻是繃緊了背。
    我摸著腰部的脊柱骨節，一節一節慢慢移動，問：“怎麼，既然這麼想出名，還擺著架子不來討好我？”
    他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許久，一點一點朝我挪過來，環上我的肩膀，眼睛卻躲避著我。
    那雙眼睛像是一個魔咒，讓我一瞬間墜入回憶的旋渦。我突然看見黑暗中的那個少年遍體鱗傷地躺在床上，用我鍾愛的眼睛死死盯著我，眼底是浸潤著淚水的仇恨和絕望。
    我捏住他的手腕把他從我身上拽下來，他痛呼了一聲，想要掙脫我的鉗製，卻被我狠狠甩到地上。
    桌子上的酒杯碎裂在地上，包廂裏瞬間安靜下來。我大口喘著氣想冷靜下來，心跳卻遲遲不肯緩和。鄭謙馬上吩咐服務生來處理玻璃碎片，一邊向幾個老頭道歉。我被他帶出包廂，地上的男孩也被人拉起來帶走了。我捂著胃靠在走廊的牆上，鄭謙遞給我一瓶水，我幾口灌下去，慢慢冷靜下來。
    “很久沒有見到這樣的您了。”鄭謙突然說。
    我閉著眼睛靠在牆上沒有接他的話，許久，問道：“剛剛那個男孩是哪裏來的？”
    “公司的新人，還是大學生，偶爾做平麵模特當兼職。前幾天家裏出了變故，估計這陣子很想趕快上位。”
    “是嗎。”我沉吟了一會兒，說：“給公司打個招呼，不要對這孩子下狠手。”
    鄭謙別有深意地看著我，許久，道：“了解。”
    我轉身打算重新進包廂和幾個老頭打個哈哈敷衍過去，鄭謙突然開口：“明天林晨少爺上午10：00降落，您真的不去接機嗎。”
    我的胃狠狠抽疼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不去了，你安排人去接吧。”
    “……是。”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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