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景明知道自己在做夢，可他無論如何都醒不來。聚窟洲永遠是惡紫奪朱的夜空，遼無邊際的荒原裏，隻有他一個人——還是十年前，沒有離開聚窟洲的樣子。
    他試圖拿回身體的控製權，可在這夢裏，他隻是一個寄居的看客。他看到自己出於習慣，裝作是漫步，卻偷偷摸摸地找著出去的路。
    枯木林或傾倒或斜斜立著，以詭異的姿態糾纏依偎在一起。森林的盡頭總能看到沒有峰頂的山脈，崖壁皆為紅色，是那種純粹的，不含一絲雜質的紅。一個個紅色的不同厚度的岩圈套在一起，疊起高達百丈的環形崖壁。柳景明曾一度以為，那是殘骸堆起而成的百丈豐碑。
    小孩想：該回去了。
    “別回去。”柳景明輕聲道。
    該回去了，女人說過，不能讓怪物孤零零地等死。
    “別回去！”
    一聲壓抑的低吼脫口而出，柳景明自己也是一愣。
    為什麼？這不是他和女人約好的事情嗎？這不是他應該做的嗎？
    為什麼不想回去呢？
    畫麵跳轉，同樣是這片荒原，卻出現了一個格格不入的小小身影。
    “我叫柏明攸，你叫什麼名字啊？”
    是誰？
    “這個給你。是糖，可好吃了。甜不甜？”
    “對我就不用道謝啦，我們是好朋友嘛”
    你是誰？
    “外麵的世界可大了，比這裏有趣多了。你要是有想去的地方，我禦劍送你。”
    “我以後，一定會變得很強很強，強到足夠保護你。”
    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阿昭，你跟我一起走！”
    “說好了，這是約定，不能反悔！”
    明攸。他聽到自己輕聲喚著一個名字。
    是誰呢？
    叫什麼名字來著？
    柳景明微微睜開眼睛，半夢半醒之間，一雙清澈的淺色眸子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的主人，似乎比記憶中的男孩要年長些。
    夢中清晰的畫麵迅速淡去，他試圖追趕，可那鮮明的場景以更快的速度向遠處褪去，留下的仍然是一片荒蕪的記憶。
    大腦一片空白，唯獨一個莫名的執念在心底彌留不散。他茫然地和那雙眼睛對視，喃喃問道：
    “我是不是，還差一個約定沒有完成？”
    那人點點頭，微微笑了。
    一句話像是耗盡了全部的力氣，眼簾沉重，眼前的畫麵被黑暗籠罩，連同那塵封的記憶。如同死水上泛起漣漪，一圈一圈蕩開，然後消散，歸於孤寂。
    柳景明猛地睜開眼睛，入眼的並不是客棧的屋頂。
    這是哪裏？
    室內光線昏暗，更漏裏的水滴精準地跌落，箭尺已指向酉時。他看到鬼筆在枕邊放著，將它緊緊握在手裏。
    他慢慢撐起身，仔細回想了一番。是了，昨天本來想回客棧，但自己好像傳錯了位置，走了一段路，因為靈力幹涸暈過去了。
    再然後……
    他看了看周圍，估摸這裏是回春行殿。看來真得被巡街的人抬過來了，他苦笑了一下，抬手瞥見一圈圈的繃帶，輕輕歎了口氣。
    希望沒出什麼岔子。
    床邊的方桌上放著他的衣物，柳景明迅速穿戴整齊，坐在床邊整理著思路。
    孫少華與運靈有關聯，隻是不知道，這運靈又是何方勢力。難道是前朝遺者那一方？為何？正五派不是對運靈深惡痛絕嗎？
    總之，孫少華自己是克不死李半非，但加上那個運靈的男孩，恐怕李半非的生死劫，凶多吉少，必須盡快告知陸合。
    大堂的燈光亮起，將門外人的身影勾勒在格柵門上，愈來愈近。心府已經可以運轉，柳景明感覺到了對方的靈息。
    他眯起眼睛，看著格柵門上的陰影漸漸放大。修長的身影和記憶中的某個形象重疊在一起，有種奇怪的感覺一閃而過，卻被突然湧上靈台的疼痛製止了。
    他好像忘了什麼，而且是忘了很重要的東西。
    還有，為什麼柏淵澄會在這裏？！
    門被小心的推開，柏淵澄走進來，看見柳景明緊鎖的眉頭，輕聲問道：“怎麼起來了，哪裏痛嗎？”
    “沒有……”柳景明避免和他視線相較，盡量保持著平靜，“是你把我帶過來的嗎？”
    “嗯，你昨天晚上在城門口暈倒了，我看你一身傷，直接把你抱過來了。”柏淵澄端給他一碗湯藥，淡淡道，“既然醒了，順便把藥喝了。”
    柳景明忙接過碗，奈何手腕還使不上力，眼看藥碗就要掉下去，柏淵澄幫他扶住了，帶著薄繭的掌心覆在他手背上，隻是略高於他的體溫，卻燙得柳景明一顫。
    “拿得穩嗎？”
    考慮到別的隔間裏還有其他人休息，柏淵澄把聲音壓得很輕，清冷的嗓音此時顯得異常柔和。
    柳景明愣了半響，整頓了一下表情，回道：“拿得穩……”
    “真的？要不還是我喂你……”柏淵澄皺了皺眉頭，拿起湯勺就往柳景明嘴邊送。
    “真的！不用勞煩……”這麼狼狽的樣子被認識的人看到，浪費了別人的時間不說，現在竟然還跟個廢物一樣讓人照顧，真是太失態了！
    柳景明急忙按住他，卻不慎和柏淵澄對上視線，對方淺色的眸子靜靜看著他，柳景明連忙移開目光。他端起藥碗，也不管是苦還是燙，一股腦全灌了進去。
    柏淵澄坐在一旁，目睹了柳景明一口吞一碗藥的全過程，道：“慢點，你是渴了嗎？”
    柳景明搖搖頭，不好意思地說道：“麻煩你了。”
    我陪在這，可不是為了讓你說這些的。礙於對方的疏離態度，這句話柏淵澄忍住沒說，隻是淡淡道：“沒什麼，你沒事就好。”
    他頓了頓，又道：“你最近傷得太頻繁了。”
    柳景明無奈笑道：“道行微末，慚愧。”
    柏淵澄不是擅長聊天的人，柳景明六個字一撂下，他不知道該接什麼。兩人一陣詭異的沉默，卻是柳景明先開了口，他站起來朝柏淵澄略一欠身，溫聲道：
    “兩次重傷都被淵澄相救，實在慚愧。若往後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景明願赴湯蹈火，無所不辭。”
    柏淵澄皺了皺眉，他實在看不慣柳景明這麼生疏的態度。於是也站起來，朝他走了幾步，隻留了幾寸的距離，低聲道：
    “要是過意不去，現在就可以報答我。”
    “請講。”
    “以後別跟我講客套話，還有……”
    待在我身邊，不許亂跑。有危險的任務一定要讓我隨行，讓我保護你。
    如果講了這些話，柳景明會不會被他嚇跑呢？柏淵澄眼神一黯，卻想起了藍軒的那句：放長線釣大魚。
    柏淵澄思索了一番，認真道：“今天上元節，請我吃頓元宵吧。”
    柳景明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抬頭看了柏淵澄好一會兒，見他沒有改口的意思，詫異問道：“……就這樣？”
    柏淵澄一挑眉：“不然怎麼樣？當牛做馬以身相許麼？”
    柳景明哭笑不得：“淵澄……你都跟藍軒學了什麼話啊。”
    柏淵澄上前一步，拉住柳景明沒受傷的那隻手腕，對上少年訝異的眼神，朝他淡淡一笑：
    “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