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0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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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路喜歡夏天,因為夏季晝長夜短,即使到了七八點,天也是亮著的,西方燃燒著殘餘的火紅雲朵,空氣的悶熱到達了巔峰,一台小電風扇在房間的角落勤勞地轉著頭,楊路躺在地上,昏昏沉沉,恍惚間聽到敲門聲,他走到門口,看著門外的人露出驚訝的表情。
    “蘇默?”
    “我從補習班下課過來。”門外,晌午熾熱的陽光吞噬著每一片陰涼。
    兩人站在門口,似乎雙方都在要走要留間猶豫不決的時候,楊路鼓起勇氣先說:“進來坐吧。”
    “哦,嗯。”蘇默略顯拘謹地點了下頭。
    楊路去倒水,蘇默坐在沙發上沉默了半晌說:“我從老師那知道,你正在辦轉學手續。”
    楊路手滑了一下,差點沒拿住水杯。
    蘇默則顯得非常平靜,“你是轉學還是出國?”
    楊路沒有說話,他不知道如何應對了。
    蘇默繼續說:“雖然我們學校不是名校,但依你的水平,在我們學校這一年複習也沒問題,所以……你是不是要出國?抱歉,我知道這不是我該問的事情。”
    “嗯,你說對了。”楊路坐在沙發上,把水杯放下。“說實話,我一邊在準備出國的考試,一邊在準備高考,一點目標也沒有,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是楊路第一次向別人說起出國的事,說起自己的煩惱,他感覺心裏突然輕鬆了許多,原來不管有沒有答案,隻要說出去,就像卸了一件一直背負的重物,而且蘇默並沒有嘲笑他的迷茫。
    “你還不清楚自己的意向?”
    “嗯,完全不清楚。”
    “把去國外念書和留在國內的優缺點列個表格試試,或者,你有沒有誌願的學校或者想學的專業?”蘇默認真地說著他的建議。
    “暫時還沒有。”楊路就像平時在學校聽他講解題目一樣,偶爾點頭回應。他一直想要朋友,這種心情比想要戀人更強烈,有些話他不敢肆無忌憚地對秦升說,因為他總是控製不住去想那句話的影響,以及秦升會如何評價他,會不會招致最壞的結果。
    “我不會跟別人說的,但你決定的時候可不可以告訴我?”蘇默看著楊路的眼睛說。
    楊路點點頭,雖然蘇默個頭小小,卻能讓人格外安心,他突然慶幸自己能說出來。如果五年後,十年後,自己再回頭看這次選擇,可能會輕描淡寫地說一句“其實沒那麼重要”,但就是因為現在看不見未來,才必須努力地糾結,努力地做選擇,隻為了未來說那句話的時候不會後悔。
    蘇默見楊路的神情輕快了些,他便放下心來。從老師那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他是震驚的,雖然楊路什麼都沒有提,可既然他知道了,便不可能再去裝什麼都沒發生。一起學習生活兩年的沉默寡言又溫柔的朋友,要提前離開這個班級,蘇默告誡自己一定要理智成熟地接受,可一路走到楊路家,他的心裏卻仍然不是滋味。
    “蘇默,你眼睛好紅。”楊路湊近來看蘇默的眼睛,“你哭過嗎?”
    “嗬,我怎麼會哭。”蘇默揉揉眼睛,他的眼睛通紅,手背拿開時一滴眼淚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
    楊路低著頭看他,“還說沒有哭……”
    “可能是結膜炎……”
    “我陪你去醫院吧,再晚門診就關了。”
    “不用了,這點小病我自己去就行了。”蘇默抹了把淚如泉湧的眼睛,戴上眼鏡說,“說好了,決定下來要告訴我,不能一聲不吭地走。”
    楊路一愣,仿佛一下被看穿,他笑了笑,“嗯,說好了。”
    蘇默趕上了一輛公交車,往醫院的方向開去,到了醫院後他跑去排隊,掛號,把下巴放在眼科的儀器上檢查,之後往雙眼注射藥物清洗眼睛。被針頭插入眼角的感覺著實不好受,連帶著鼻腔和食道都有水流通過的感覺,清洗過後,蘇默不自覺地眨著眼睛,依舊一副哭得梨花帶雨的樣子。
    聽過醫囑,他排隊繳費取藥,因為門診快下班了,排隊的人數不再增加,快要到他時,前麵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突然張開手臂,咚咚咚地拍著繳費窗口大喊:“為什麼不讓取藥!”
    窗口裏的醫生傾斜身子說:“你費用不夠,要不你讓醫生改一下處方少開點藥。”
    “那醫生電腦都不會用,說處方改不了!”男子氣沉丹田的吼聲在一樓大廳裏回蕩。
    “要不你讓她重新開一張?”
    “我這四樓一樓跑上跑下的都幾趟了,你存心耍我呢是吧!”男人敲窗敲的越發凶猛,裏麵穿白大褂的醫生下意識站了起來。
    後麵排隊的人紛紛朝前麵張望,有些人換去其他窗口繳費,蘇默想問男人他還差多少錢,一個身形嬌小的護士跑過來說:“麻煩您聲音小點,旁邊就是產科,要不您再開一張,我幫您排著。”
    小護士戴著紅色的綬帶,可能是從大廳的導醫台跑過來的,她的建議中肯,態度也很親和,蘇默在旁邊讚同地幫忙應和。眼看大漢的情緒逐漸穩定,一個罵聲突然從隊伍中間傳來。
    “別耽誤別人,沒錢就別看病!”
    蘇默和小護士同時轉頭看向語出驚人的那位,一個年齡更大兩鬢斑白的男人氣勢洶洶地瞪著他們的方向。幾乎要消氣的男子瞬間火冒三丈,他兩步上前揪住那老頭的衣服一拳打了下去,人群被衝散,導醫台的小護士看著扭打在一起的人急得不知所措,蘇默拍了下她說:“報警。”
    就在蘇默來不及回頭的時候,一個龐大的身軀朝他撞來,蘇默踉蹌兩步沒站穩,發現時竟然被那個撞來的男人當擋箭牌推了出去。眼見一個拳頭就要朝自己招呼過來,他下意識抬手一擋,繃緊神經迎接的拳頭沒有落下,蘇默睜開眼睛,打人的那個躺倒在麵前,抓他的那個已經在三米外的地板上呻吟,朦朧中有個人抬起腳正準備踩下去,蘇默忙撲過去拉住那人。
    “快走。”他拉著那個人在混亂中從門口跑了出去。
    終於到了安全的地方,蘇默深吸一口氣說:“你怎麼……”
    “你去醫院是哪兒不舒服嗎?”程辛看著蘇默說。
    蘇默鬆開拉著他的手,“結膜炎,去開個眼藥水。”
    “結膜炎?”程辛走過來,抬起蘇默的下巴,放輕自己的呼吸,認真地睜大眼睛看。
    蘇默突然伸手把他推開說:“你為什麼來醫院?”
    “來拿我爺爺奶奶的體檢報告。”
    太陽還未落山,穿過樹葉縫隙的金色光點在程辛的身後閃爍,有一瞬間,蘇默覺得程辛也隨著這些朦朧的光一明一暗,他感到眼睛刺痛,一滴眼淚又滑了下來。
    “他們身體都還好嗎?”
    “嗯,有些高血糖和高血壓,別的都好著。”程辛抬手,動作自然地用指腹擦掉蘇默的眼淚。
    蘇默怔然片刻後,轉身就走,他不明白程辛到底是笨是傻,明明分手兩年了依舊做這些親昵的動作,依舊用兩年前的眼神看他。
    “先別走,跟我說會話。”程辛兩步上前拉住他,“快中考的時候我爸欠債跑了,我們家隔三差五就有追債的來鬧,我不在他們就去打擾兩個老人,是我沒用,我那時候不想考試了,上學有什麼用,明明最需要的是錢。”
    “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麼?”蘇默麵無表情,可隻要程辛一提起他的爸爸,恐懼和自責就像潮水般吞噬他。
    “我不想你再誤會下去,那時候是秦升硬逼著我去考試,他罵我,但又在幫我,我知道他夠哥們。”蘇默的眼神躲閃,程辛依然安靜地注視著他的臉說,“你不要再討厭他了,我不是在為他說什麼話,我不想看到你因為他不開心。”
    突然說這些做什麼?蘇默已經分不出此刻的眼淚是因為生病還是因為別的……
    “你爸他……回來了嗎?”他終於有勇氣問出這句一直如鯁在喉的話。
    “沒有。”程辛相當平靜地回答,“他去哪我不知道,但我用所有的拆遷款還了他的債,我不欠他的了。”
    “不要這麼說……”
    “小默,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蘇默覺得腿軟,身上的力氣被抽走一般,他蹲下來用單手捂住眼睛,另一隻手還被程辛握著,他就以這樣可笑的姿勢淚噴了,“沒有,我是氣我自己,什麼都幫不了你,還害你,害你被你爸罵……”
    程辛拉著他的手蹲下來說:“不是你的錯,我一直想等把我爸的債還完了,等我把學習搞上去,達到你的要求了再重新追求你。”
    “你在說什麼?你在說什麼啊……”蘇默看不到路人的眼光,他此刻就想讓這源源不斷的眼淚停住,不要再泄露任何讓他無比難堪的情感了。
    “我們約好要考同一個高中同一個大學的,我一定會追上你。”秦升認真地宣讀著他的決心。
    “你是你們家的獨子,爺爺奶奶肯定希望你……”
    “他們都知道了。”
    蘇默突然抬頭看著程辛,驚訝和不可置信讓他說不出話來。
    程辛微笑著用他的大手擦去了蘇默臉頰的淚水,重複了一遍說,“嗯,他們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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