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穿上裁剪精致的西裝，楊路就覺得自己的言行舉止也必須要像衣服一樣規整，走路注意自己的脊背是否挺直，舉手投足間注意不要打破西裝的版型。與他相比，旁邊的秦升就絲毫沒有受衣著的影響，手腳不受束縛地依然做些誇張的動作，薄料子的袖口輕輕鬆鬆就被他擼到手肘，堆起慘不忍睹的褶皺，西裝扣子也沒扣，敞開著露出裏麵的深色襯衫。
    這樣的他們出現在一樓的時候，收獲了幾個阿姨驚歎的眼神，尤其是多動症少年秦升，他沒留意任何人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徑直奔著陽台的小茶亭去了，楊路跟在他後麵。
    歐式的圓桌上擺放著三層甜點托盤，旁邊擺著精美的茶具，女主人正坐在旁邊的白色藤椅上，微笑著等他們來，長長的棕色卷發被紮起，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洋裙的荷葉邊圍在肩頭，露出纖細白皙的手臂，在陽光下仿佛一個安靜地享受下午茶的少女。
    她做了個請的手勢，秦升就不客氣地坐下了，女人給他們倒上泡好的紅茶說：“小路很喜歡吃甜點，就是他喉嚨不好，吃不了太多。”
    秦升接過話，“這家夥真的很厲害，可以不喝水吃那麼膩的玩意兒。”
    正襟危坐的楊路輕聲咳嗽了一下，怎麼回事，這兩人又不認識，怎麼開口就是他的事。
    女人擺擺手找了個舒服的角度靠在椅背上說：“是啊，他真的很能吃呢，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吃了半個蛋糕和五個馬卡龍，那是八寸的蛋糕哦。”
    秦升不可思議地扭頭衝楊路說：“真的！？”
    “結果當天他嗓子就不舒服了，這絕對是暴飲暴食啊。”女人補充道。
    楊路心裏不悅起來，那天他是暴飲暴食，因為新媽媽過來，他又不能甩手回屋，隻有吃才能緩解滿屋子彌漫的尷尬。
    “小路從來不帶朋友回家，你是第一個呢，這孩子都不說學校的事，你跟我講講，他在學校是什麼樣子的？”女人突然來了興致，向前傾著身，眨著她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
    楊路盡量不讓自己顯露出厭煩的情緒，可是心裏吐槽已經滔滔不絕，麵前的所謂的母親，從來都和他想象的樣子背道而馳，喜歡買包包買衣服買高昂的化妝品，從不溫柔從不下廚從不替別人著想，說話毫無遮攔，還對人頤指氣使，心情好了就在家開派對，心情不好了就暴跳如雷，生活懶散沒有作息可言，沒目標沒追求整天得過且過卻一點不知道反省。為什麼父親經曆了他親生母親那樣有品味的女畫家，還會喜歡上這樣的女孩，他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他暗自苦惱的時候，旁邊的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聊的十分投機，楊路覺得這兩人肯定是有相似之處，尤其在交際這方麵，他費盡心思去做去想的事，對他們而言，輕鬆到動動嘴唇就能辦到。
    “真的？我們能去看看？”
    “去吧，他現在應該醒著。”
    聽到這句話時楊路就被秦升催促著站起來，推上二樓的一個育嬰房。房間的牆壁畫著溫暖的卡通圖案，屋頂也塗成天空的模樣，地板全部鋪滿了柔軟的爬爬墊，十幾個毛絨玩具或躺或坐靠在牆邊。
    秦升率先脫了鞋走進去，裏麵一個年輕的保姆正對著嬰兒床唱兒歌，一見到秦升進來，她突然局促起來，也許是床裏的嬰兒在看她，她很快調整好自己的情緒，重新露出溫柔的笑容說：“天天，有兩個哥哥來看你哦。”
    “嗨。”秦升彎下腰，對著躺在床上揮著小拳頭的小嬰兒打招呼。剛理完發的嬰兒頂著圓圓的腦袋，看了秦升一眼，便拿起旁邊的搖鈴自顧自玩耍起來。
    楊路靜靜地站在後麵，看他把搖鈴從左手換到右手，右手換到左手，肉乎乎的小手指仿佛用盡全力去抓握，臉頰也因為專心變得更加肉嘟嘟的，玩得高興了還會蹬兩下小腳。生命很神奇，從這麼弱小處處需要人保護的嬰兒成長為一米八幾的大個，而且在他成長中的某一天，還會開口叫自己哥哥。
    哥哥……楊路想，如果從生命之初就發自內心地對他好，他是否會逐漸認同他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逐漸和他成為具有很深羈絆的親人，依賴他，喜歡他呢？可是，他剛才還惡毒地吐槽著這個小嬰兒的母親……一片烏雲在楊路頭頂集結，下起陰鬱的雨。
    “喂，想什麼呢？”楊路回過神，發現秦升正用自己的大手在他眼前晃。
    門外一陣嘈雜，說話聲和笑聲越來越近，女主人帶著兩三個年輕女孩走進育嬰房，她們或在嬰兒床邊逗小孩玩，或坐在旁邊聊天，楊路和秦升見狀就出去了。
    “剛才在想什麼？”秦升下著樓梯問楊路。
    “沒想什麼……”
    “你板著臉都把小孩嚇到了。”
    “你很喜歡小孩嗎？”楊路轉移話題。
    “算不上喜歡，他是你弟我才要跟他搞好關係。”
    秦升悠哉地說著，楊路突然想笑，有時候他不是很明白秦升頭腦裏的想法。
    一樓已經布置妥當，客廳被裝飾得十分漂亮，有不宜爆炸的彩色氣球組成一百天的字樣，家具也被改變了位置，使原有的空間更加寬敞，鋪著粉色桌布的長桌上擺滿了精致的佳肴和點心，阿姨們正在擺餐盤，做最後的收尾。
    楊路帶著秦升在院子裏轉悠，客人們陸陸續續到達，一輛車開進車庫，駕駛座的司機下車後恭敬地拉開後座門，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男人下了車，他身形高大健壯，麵容堅毅，有客人入門時見到他，便和他握手，退到他的身後。
    “他是你爸？”秦升活動著肩膀，好像對總是固定手臂的衣服不太滿意。
    “嗯。”楊路一見到那個男人就莫名的緊張。
    秦升似乎是覺察到他緊繃的肌肉，伸手在他的肩膀上一捏，楊路像被電到一樣突然轉身，他壓抑著剛才突如其來的驚恐說：“不要玩，有很多人。”
    秦升困惑地皺眉，這時旁邊有個男人的聲音傳來，秦升隻朝那人瞥了一眼整個人就僵住了。
    “小路，好久不見。”一個穿著黑白撞色西裝，身形修長的男孩抬起一隻手，笑容可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