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路在街口打到一輛車，秦升卻堅持不去醫院，楊路拿他沒辦法，隻好讓車停在了自己家門口。他不知道秦升是哪裏受傷，手足無措地在一旁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秦升沒有理睬一驚一乍的楊路，快步走到衛生間的鏡子前，背朝鏡麵把上衣脫掉，扭頭一看，嘴裏罵了一句髒話。楊路手裏拿著創可貼呆站在門口，他看到秦升的左肩上一條鮮紅的傷痕觸目驚心地從肩頭延伸到肩胛骨下，仿佛被巨大的野獸啃咬，傷痕中央又是一條皮肉外翻的劃痕，帶著髒汙和幹涸的血跡，看得楊路一陣陣起雞皮疙瘩。
    這哪是創可貼能貼住的，他扔掉手裏的東西說：“我們必須去醫院！”
    秦升沒理他，用一瓶水從肩頭澆下，咬著牙沒吭一聲。
    “你聽到沒有？你得去醫院！”楊路看著秦升緊要牙關的樣子，感覺自己的肩膀也跟著疼起來。
    秦升邊看傷口是否衝洗幹淨邊說：“去醫院得用錢，你有嗎？”
    “有。”楊路斬釘截鐵地回答。
    秦升張著嘴，啞口無言，驀地他想起那張供在櫃子裏的畫，無奈地笑了兩聲說：“不去不去，太麻煩了。”
    “這種傷口要包紮的，如果感染了更危險。”
    “你去買點消炎藥給我塗上。”
    “什麼狗屁消炎藥，你要是不去醫院，我，我……”楊路攔住秦升的路，激動地看著爬上他肩頭的傷口。
    秦升看著楊路的眼睛，突然皺眉說：“你的技能就是哭嗎？”
    “我沒哭。”楊路因為緊張肩膀僵硬，他低下頭，柔軟的頭發遮住了表情。
    秦升沉默了片刻，開口說：“我去抽根煙。”
    “不能抽。”楊路擋著他。
    秦升歎了口氣，他想讓楊路低垂的頭抵在自己胸前，卻掰了兩下沒掰過來，他把手覆上楊路的脊背，看似孱弱的身體卻有力地溫暖送進他的手心。
    “我借你一個肩膀，你還是哭出來吧。”
    “你那個肩膀再不去醫院就沒用了。”
    “欸？你穿夏季校服還挺好看。”
    “去吧，我不會告訴叔叔阿姨的。”
    “行了我去總可以了吧！”
    折騰了幾個小時，看著秦升被五花大綁地處理好傷口，楊路終於能鬆口氣，秦升倒是一臉閑適的在鏡子麵前打量自己，嘴裏還不忘誇讚道：“那小護士包得不錯。”
    楊路搖搖頭，“我對護士說了好多謊……”
    “沒必要問什麼就說什麼吧，你就是不懂得變通。”秦升終於離開了那麵鏡子說，“我這樣子今天是回不了家了。”
    話音剛落，他的手機就在口袋裏叫囂起來，秦升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就把手機丟給楊路，“說曹操曹操到，給我找個理由。”
    楊路用力思考了幾秒，接起電話說：“阿姨好，秦升去上廁所了……我是楊路，對就是醫院裏那個……阿姨，秦升這周末住在我家可以嗎？馬上就快到期末考試了，他說要考到班裏前五十，想努力一把……是真的不騙您，我也很驚訝……嗯，您放心，我絕對會盡我所能幫助他的……”
    楊路掛了電話，發現秦升正一臉嫌棄地看著他。
    “這是什麼破理由？”
    “不回家的理由我隻想到這個……”
    考慮到秦升背上有傷，楊路把床讓給他，本來想幫他洗澡，秦升想都沒想就拒絕了，楊路自己洗了個澡就去客廳睡，走前他在秦升狐疑的目光下搬走了新新舊舊一大摞書。
    第二天，秦升因為一動肩膀就疼，醒的很早，他正趴在床上用單手玩遊戲，楊路從門口探進頭來，滿麵春風地說：“我們開始吧。”
    “開始什麼……”秦升下巴陷在枕頭裏含含糊糊地問。
    楊路走過來蹲在床邊，笑容愈發燦爛，“學習啊，昨天說了啊。”
    秦升努力回憶了一下，坐起來笑笑說：“你還當真了？”
    “必須當真啊，我都跟阿姨保證了。”
    “我沒興趣。”秦升拿過手機。
    楊路把他的手機按下說：“試試吧，你這兩天也沒事做，隨便學學就可以了，以你的智商，前五十不是輕輕鬆鬆的嗎？不然到時候還要跟阿姨解釋，多麻煩啊。”
    秦升麵無表情地盯著他，琢磨道：“我怎麼覺得你有點可疑。”
    “可疑？我是不想再說謊了，所以我跟阿姨說的都是真話，我要是不實現它會良心不安的。”
    秦升還在猶豫，楊路趁熱打鐵地從身後拿出幾本書說：“我們的目標不高，隻要每科拿到最基礎的分數就可以了，我寫了一份複習提綱，把最主要的知識點和練習題都標出來了，隻要做了這些，前五十絕對沒問題。”
    秦升擰著眉毛拿過楊路的書，還在做最後的掙紮，楊路靠上去語氣輕快地說：“我先幫你把知識點過一遍，你做題會更容易一些。”
    秦升半推半就地聽楊路開始講，表情始終凝重，像正在吃一塊難以下咽的食物，如鯁在喉。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兩人吃了點東西，楊路在書桌邊複習考試，秦升趴在床上開始做題。
    兩人安靜地過了半個小時，楊路見形勢大好，準備再找些題給他做。
    “不會，不會不會不會！”一本練習冊突然被砸到門上，外頁直接散了。
    楊路嚇了一跳，轉頭看趴在床上的秦升，正好對上他殺氣騰騰的眼睛。
    “怎麼了？”楊路眨著眼問。
    秦升沒跟他解釋，又扔了一本出去，像是有深仇大恨一樣恨不得用眼神把它撕成碎片，楊路不敢輕易上前，在他眼裏秦升就像一隻煩躁的野獸，現在誰過去都會被咬一口。
    等秦升終於把氣撒完了，他才慢慢靠過去用極致耐心的聲音問：“哪道題不會？”
    這句話跟打火一樣差點又把秦升點燃，他剛要發作，楊路立馬說：“不會沒關係，如果考到這種題型，你就空下先做別的。”
    “都是你！說什麼前五十名！害得老子要寫這種東西！我XXX！”秦升怒目圓睜，眼看著要把火力轉向楊路。
    楊路在心裏歎口氣，他不是很理解秦升的心情，但是這種焦躁說不定是好現象，至少說明秦升對練習題有看有寫，而且想做對。他輕輕地說：“是我的錯，我一時間也沒想出來什麼好的理由，可是說都說了，總得兌現我對阿姨的承諾，你要是真氣不過，要不……打我一頓？”
    “我看你就是欠扁！”秦升揪住楊路的衣領，也不顧後背的傷，拳頭風一樣揚起。
    楊路下意識閉上眼睛往後縮，“我會對你負責的，打完了我就給你講解，十遍，一百遍，講到你懂為止。”
    “浪費老子時間。”秦升甩開手，惡狠狠地把習題冊撿起來扔回床上罵道，“我XXX，我要是開始拿筆，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笑破肚皮了。”
    “那不是挺好的。”楊路翻了翻那本無辜的練習冊，發現裏麵還是有動筆的痕跡的。
    “嘲笑！懂嗎？”
    “為什麼會嘲笑，這是好事啊。”他數了數解對的題，在心裏默默計算如果考試碰上這些題型的話秦升能拿多少分。
    “啊啊啊跟你說不通！”
    楊路對心裏相加的分數表示滿意，會心一笑說：“你們班有六十個人吧，隻是前進十名，倒數第一和倒數第十沒人會注意到的。”
    秦升站在一旁，額角青筋暴起，“我看你是真的想挨揍了……”
    還有半個月即將迎來期末考，秦升每天放學都到楊路家寫作業，寫完學校的還得做楊路給他找的題，楊路發現秦升數理化方麵比較擅長，講解起來不怎麼費力，可是在語文英語上就……
    “這個怎麼念？”秦升皺著眉頭趴在英語書上。
    楊路湊過去看他手指下的單詞說：“Art。”
    “is……這個呢？”
    “influenced。”
    “influenced……bythe……這個？”
    “customs。”
    “and……”
    “faithofapeople，意思是，藝術受一個人的生活習俗和信仰的影響。”
    “你念英文挺好聽的。”
    “感覺英語難嗎？”
    “難，為什麼要學這種鳥語，不明白。”
    “先把單詞背了，我給你找一套卷子熟悉一下題型，很快就可以追上的。”
    “怎麼追啊，你們都快跑到終點了，我還在起跑線。”
    “你可以跑快點。”
    “這是馬拉鬆啊大哥，跑再快都沒用……看我這樣你好像很高興。”
    “嗯。”
    “嗯是什麼意思？”
    “至少你現在沒有生氣了。”
    “我現在哪有那個力氣生氣，大爺我嚴重缺覺。”秦升的黑眼圈趴在浮腫的眼袋上，無精打采地留下兩片陰影。
    “付出一定會有回報的。”楊路笑著看他。
    “你太像我們班丁老頭了，以後去當老師算了。”
    楊路手裏的筆頓了頓，他在一串公式後緩慢地寫上一個等號，卻沒有寫出等號後的答案，“秦升，你覺得我適合當老師嗎？”
    秦升懶洋洋地回答：“適合。”
    楊路又問：“那醫生呢？或者警察？”
    “警察算了吧，就你這弱不禁風的身子骨。”
    “醫生呢？”楊路看著秦升衣領後露出的白色紗布。
    秦升嗤笑一聲，麵對滿桌讓人眼花繚亂的英文字母說：“你是沒看到自己見了血以後的反應，簡直跟見了鬼一樣。”
    楊路抿了抿嘴，繼續在一張白紙上打計算的草稿，他邊寫邊說：“可是我想做一個對別人有用的人。”
    “難道你現在覺得自己沒用嗎？”秦升側過頭，看著楊路平淡如水的側臉。
    楊路的表情就像被凍住一樣，他呆望著筆下解出的答案，隻是嘴巴輕輕張了張說：
    “嗯，沒什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