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九華在魂飛魄散前的最後一刻想到的人是崇華，清霄道派的掌門。
    他與崇華可是老相識了，孽緣細說起來的話可以追溯到百年前，崇華還是個小道士的時候。
    那天仙道門派不知為何又聚了起來，鬧哄哄地就來聲討自己。隻是那一群烏合之眾又豈是北疆魔尊的對手？不過彈指之間就將他們解決了個幹淨。
    剛想拿那些屍體來煉藥卻突然發現還有個活口。
    那人，便是幼時的崇華。
    渾身是血的躺在地上，白色的道服上一片汙濁之色，隱約能看到上麵清霄道派的徽紋，菡萏成片，碧水滔天。而那雙湛藍的眼睛就這麼直勾勾的看著自己，裏麵卻沒有恨意，絕望得如同一潭死水。
    也不知怎的，心頭就這麼突然的跳動了一下，殷九華打消了吸魂的念頭，將那少年帶回了北疆魔域。
    用最好的丹藥給他修補經脈丹田，再用聖泉靈水重洗他的靈根，就是能給的一切殷九華都給了他最好的。
    曦鳳君調笑他道:“仙魔自古殊途，人魔更是異道，你這又是為何？”
    “消遣罷了。”殷九華答的隨意。
    “那你可別陷進去了。”曦鳳君笑得不懷好意。
    殷九華輕笑一聲，不置可否。
    不過區區的一介凡人罷了，就算脫了俗世洗卻凡塵，也還是個凡人，真當他能有什麼天大的能耐。
    雖然也有過修真者飛升成仙的事，不過這萬年來能有幾人？最多的不過差那臨門一腳，就灰飛煙滅在了天雷之中。千百年的修行毀於一朝，這就是所謂的天道，天道酬勤，實在是可笑至極。
    不僅是飛升時需要曆經雷劫，仙修幾乎每次進階都可能引雷。雷劫的威力因自身修為而定，這要是修為越高，雷劫就劈的越狠。
    “小崇華，你這又是何苦呢。墮入魔道，跟我享受無邊極樂不好麼？”殷九華看著驚雷中的那道身影。
    無人回答。
    這也是意料之中。每次崇華進階時殷九華就待在旁邊看著，有興致的話就勾引他幾句勸他墮入魔道來陪自己，沒興趣了就等著他出來再蹂躪幾下。折騰個半死不活後就把人隨手丟進血池，讓他慢慢恢複傷勢。
    長此以往，樂此不疲。
    殷九華的性子是懶散慣的了，還在北疆魔域時他行事就完全憑心情而定。心情好了，就待在宮殿裏練練功，睡睡覺，和有時不請就自來的曦鳳君互相埋汰，扯東拉西。
    “你把自己的身家都教給那小道士了，也不怕他哪天回來報複你？畢竟你可是送了他一個知己知彼啊。”曦鳳君睨了一眼殷九華。
    “不過心法根基罷了，區區凡人還真當他能如何？”語罷就拍開了一壇春風笑，清冽的酒香瞬間彌漫開來。
    曦鳳君倒是也不客氣，直接就著酒壇的邊緣喝了一大口。溢出的酒漬順著脖頸滑落到了鎖骨，最後染濕了那片紅色的衣襟。
    “他不是自詡什麼名門正派麼？你這等邪魔歪道也能入了他的眼？”曦鳳君疑惑道。
    “哪裏是入不了眼，他這是拿命給我死磕著。逼他逼的急了時，竟是打算自毀元神來個玉石俱焚。我隻好把功法裏那些個魔道的東西剔除了再教給他。”殷九華說道。
    “你這也算是‘有心’？”曦鳳君揶揄。
    瞟了一眼笑得別有意味的那人，殷九華沒有再接話。
    殷九華也有心情不好的時候，譬如就在剛剛，被曦鳳君調侃了一番。
    所以為了讓自己的心情好起來，殷九華就會想方設法的折騰崇華，看著那張冷漠刻板的臉變得氣急敗壞，殷九華的心情就會變得特別好。
    隨手將一具被吸幹的屍體扔到了崇華眼前，紮眼的是那具屍體身上的白衣，上麵菡萏成片，碧水滔天。
    果不其然，崇華的神色立馬大變，再想到之前來營救他的同門師兄。思及至此，不管不顧地就衝著殷九華出手了。招式淩厲，絲毫不留餘地。
    隻是，這種程度在北疆魔尊麵前卻如蓬草之蟻，一捏即碎。
    輕鬆地閃躲著崇華的攻勢，卻絲毫沒有還手的意思，嘴角那抹輕挑的笑容更是徹底點燃了崇華的怒火，崇華奮力衝去，竟是打算魚死網破了。
    殷九華趕忙順著崇華的力道輕還一擊，順勢將人摟入了懷中，另一手則是在他額心扣了個法印，封住了他接下來的行動。
    將人放在臂彎上，殷九華帶著崇華到了那具屍體前麵，揮手撤下幻術，地麵上哪還有什麼清霄弟子，唯有一具隻剩層皮的魔物罷了。
    側目看去，隻見崇華那張刻板冷漠的臉驟然變色，一副惱羞成怒的樣子，殷九華的心情立馬就舒爽透了。
    捫心自問來說，殷九華覺得自己沒有對不起崇華的地方，最多就是凡人和魔物的觀念存在差異罷了。
    他的功法還是自己親授的，身體的靈根脈絡也是自己幫著重塑的。以凡人的視角來看，自己也算是他的半個師父和整個救命恩人。隻是，這人為何會如此痛恨自己？甚至不念一點舊情，將他困於陣法之中魂飛湮滅。
    “自古正邪兩道，一看生倦二看生厭。”記得曦鳳君是這麼回答自己的。
    現在想來，這話說得著實有那麼幾分道理，隻是當殷九華明白時，已經太晚了。
    自崇華打贏了自己，回了清霄道派，殷九華幾乎就見不著他的麵了，所以在收到邀約之後他立刻趕到了信中提到的地方，心中甚至有那麼幾分莫名的竊喜。
    隻是沒想到，等著他的卻是數百計的仙門修者和滅魔的陣法。
    魂魄上傳來的是被撕裂的疼痛，經脈硬生生被折斷焚燒，遭到侵蝕後的皮膚黑如焦炭，雙目早已被灼傷。耳邊依稀聽到的是那些仙修的歡呼，再然後便是崇華冷漠到沒有一絲情緒的聲音:“收陣。”
    語畢，魂散。在烈火的燒灼之中，殷九華的最後一個念頭就是:  若能僥幸活下來，我定要你也嚐嚐這般被欺瞞之苦。
    隻是沒想到死前的這一不甘，真的實現了。
    清霄道派坐落於北嶽衡山，地勢險峻，易守難攻。長年雲霧繚繞，似籠罩著一層薄紗，影影綽綽。山下又有無數寒鬆矗立，枝幹交錯，脈絡重疊，宛如起伏的波濤，洶湧澎湃。
    殷九華看著鏡中這個臉龐清秀的少年，一時哽噎難語。
    白玉的道冠束發，兩側的絛子也是白色，上麵隱隱約約能看到暗銀的紋路，搭在簪子上纏了幾圈就自然垂落到身後。素衣上是清霄道派的徽紋，菡萏成片，碧水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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