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區因受葉赴掌控程度最高，所以葉予的清查行動十分順利，在蒲越的全權支持下，他終於恢複了正常的睡眠時間。
    這天，他給一個久未聯係的人撥去電話。
    “母親，我需要你幫個忙……”
    時三月，春。
    創傷累累的第二區被下三區軍隊一舉攻破防線，四區聯軍集結防守，雙方正式開戰。這場戰爭是真真切切的針鋒相對，哪怕普通人也能嗅出其中不死不休的決意。
    於此同時，葉予也回到了第三區，收尾工作由各據點負責。
    周樊從百忙中抽出時間，親自來機場接機，看到葉予時深覺消瘦，心疼了一把。
    樓紙感覺自己似乎如電燈泡般發光，於是默默走到同來接機的樸珩身邊，拽著人一起溜。讓葉予順理成章坐上了周樊的車，享受兩人世界。
    對於樓紙這種行為，葉予不做點評，周樊則心中大呼好。
    殷勤地打開副駕駛座車門，等葉予坐進去俯身替人扣上安全帶，順帶索吻，溫柔繾綣的吻像是思念釀就的陳酒。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的——小別勝新婚。不過用在尚未論婚的二人身上略有不合適。
    一吻作罷，周樊乖乖坐在駕駛座，發動前愣了一下，他之前想的是送葉予去他的那個房子，但現在想來，葉予恐怕不願意再去那裏了。
    而且身處在中心市，自然不會去K市的據點別墅。
    思量無果，便問道：“你去哪？”
    “總據點。”葉予在手機上調出地址給周樊看。
    銀黑色的轎車平穩彙入車流中，周樊放小電台的音量，問道：“新聞是你做的？”
    “嗯。”葉予知道周樊說的是什麼，坦然應了，“不過大部分還是薛姣幫忙的。”
    “我知道她。她拿了不少好處。”
    各大新聞媒體都將這次爆炸的原因歸於下三區，連帶著之前海斬被殺的事一起翻出來，葉予罪名減輕不少。當然薛姣也不是白幫忙，她為四區政府提供了開戰的理由，從中受益。可以說，這次是葉予與薛姣的雙贏合作。
    “但是……”周樊用餘光觀察著葉予的神色問道，“我們與尤塞克針鋒相對，葉赴怎麼辦？”
    葉予沉默不語，在周樊準備轉移話題時，他驀然開口：“他沒打算回來。”
    車載電台的音樂低低吟唱，空氣壓抑的人喘不過氣。
    才重逢就這麼沉悶，周樊覺著太不合適了，便換了個話題：“對了，前天靳決徹來找我了。”
    “他發現靳緣了？”葉予警惕的問道。
    “對，他好像一直在找靳緣，之前靳緣來……來找你。”周樊出於愧疚有些語塞，勉強敷衍過去後語速恢複正常，“路上被靳決徹的眼線看到了，現在他來找我要人，我跟他說人不在我這，然後和他談了談，畢竟戰爭已經開始，能任用的人著實緊缺，我想讓靳緣回來帶兵。”
    聽到這，葉予不著痕跡抿抿唇，似是不滿，不過他還是聽周樊繼續說，沒打斷。
    “靳決徹的意思是，他本來就已經醒悟了，現在隻想和靳緣道個歉，做個朋友，畢竟兄弟一場，流的血也是一家的。”周樊說完，瞄了葉予好幾眼。
    由於周樊自己犯的錯和靳決徹大同小異，他深能理解靳決徹的感受，所以還是很想給靳決徹一個機會的。道個歉，無論能不能得到原諒，心裏多少會好受些。
    “我覺得還是不安全。”葉予猶豫道，“你問過靳緣意見了嗎？”
    “問過了，他挺想回來的。”
    “那就聽從他自己的選擇吧。”葉予想了想補充道，“記得留意靳緣的安全。”
    “葉予兒，我知道你肯定還介意那事。我承認，之前我做的那些都是混賬事……對不起。我當時就是氣上頭了，心想反正你不喜歡我了，我也沒什麼好顧忌的了……”周樊難得服軟，語氣討好，這模樣跟周鼎哄鬱瑤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你能不能原諒我？”
    “把U盤還我。”
    話音方落，周樊就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懷裏摸出係著黑繩的U盤，放在葉予手裏。
    葉予詫異的看著U盤，問道：“你隨身帶？”
    “是啊，你這麼寶貝它，我放哪都不安全，就帶著了。”周樊笑道，“如果你能揣兜裏，我也隨身帶。”
    “……”葉予微微別開臉看窗外，周樊撩到就收，沒追著看他是不是臉紅了。
    送葉予抵達後，周樊並未跟著一起下車，他還要回軍處。這種一觸即離的重逢讓周樊很不快，他拽住準備下車的葉予，湊過去輕輕吻了吻，低聲呢喃道：“等事情結束後，我們去度假吧？”
    呼吸彼此交換，溫軟了葉予的眸光。
    “好。”
    春雨綿綿，清明時節。
    純黑裙裝的少女在墓前放在一捧鮮花，細碎的說著她的悄悄話，忽聞身後腳步聲靠近，扭頭看去，臉色一沉，卻未發作，站起來冷硬問道：“你來做什麼？”
    “掃墓。”墨發少年將手中的花束放在墓前，同時為加彌爾撐傘擋雨，黑色的傘麵投下微暗的陰翳。
    加彌爾眯眼遠眺，看見周樊也在往這看。
    是了，周鼎和鬱瑤也葬在這。念及此，加彌爾頓時又沒了怒氣。周樊失去父母依舊坦然接受麵前這人，自己又耿耿於懷什麼呢？怎麼說，葉予都不算凶手……
    “你不用解釋了。”加彌爾轉頭直直盯著墓碑上刻的名字說道，“周樊已經和我澄清過了，證據擺在麵前我也沒什麼好說的。有時候我會想，他就算不死也不會和我在一起，與其看他未來與別的女人在一起而失落，不如為了尚屬於我的逝者而悲傷。”
    葉予不做聲，靜靜與她並肩而站，他特有的氣質總是讓人覺得天地寧靜，而麵對亡者，收斂去銳利的邊緣，隻剩溫潤如水，叫人心中的百般糾結於此刻不由自主地傾訴。
    非常完美的傾聽者，你不會擔心他與別人泄密，也不需懷疑他會不會多想、會不會嘲笑或是點評，真是十分安心的感覺啊。
    “我是變異人，雖然是個成功品，但沒達到他們的要求，我隻是聰明一點，隻是體能強一點。應該是很久以前了，那時海斬才二十出頭，奉命去第八區清理所有研究所……”
    在海斬二十出頭的年代，第八區是霍撒父親當權。據說這個人對上三區有些軟弱，遠不及對下三區各大家族的狠厲，所以海斬的軍隊步入第八區進行清理任務也是順理成章。葉予暗自理清思緒，繼續傾聽。
    “其實下三區能有多少研究所，很快就查清了，我所在的研究所被清理時，很多變異人被擊殺，而我則是被海斬帶到第三區。他為了保我，簽下了協議。就像周樊為你簽的一樣。大家都說海斬是喜歡我，我曾經也這麼想，畢竟他誇我的第一句話就是——你穿裙子真好看。”加彌爾吸了吸鼻子說道，“其實他才不喜歡我。你們都錯了。他這個人隻知道軍隊，才不會喜歡誰……但是……但是我還是喜歡他啊……”
    葉予從口袋裏拿出紙巾遞給加彌爾，輕聲道：“抱歉，冒昧問個問題。”
    “什麼？”加彌爾抓著紙，疑惑地眨著濕漉漉的藍眸看向他。
    “你曾經的研究所隸屬於哪個家族？”
    加彌爾皺眉想了好久，遲疑道：“我記得好像有次來了個大人物，全研究所都很緊張，他們都叫他……嗯，納什爾老爺。對，就是這個姓。”
    納什爾老爺，應該是葉赴的父輩。私下研究變異人，這種無異於私屯軍火的行為被發現，難怪雷格木會對納什爾進行打擊，肯定是它刺激到了雷格木老爺那脆弱的神經了。
    “謝謝。”葉予眸色一沉，卻揚起嘴角微笑，“能拜托你一件事嗎？”
    加彌爾擦去眼淚，恢複了平日的精明冷靜，一針見血問道：“你要提供什麼武器？”
    “是的。我這裏的確有些東西，你們應該很需要。”葉予掌心平躺一個銀白色的U盤，“這次沒有密碼。”
    “你早點給我們不就好了。”加彌爾拿走U盤，皺眉哼道。
    “不同的情況下總有不同的應對。”葉予將傘塞進加彌爾手裏，“我還有事，先走了。”
    沒了加彌爾身上淡淡的熏香，潮濕的空氣混著土腥味湧入鼻腔，葉予緩緩行走在白石小道上，與前來掃墓的沉默人們擦肩而過。
    每個看似主動的選擇其實都是在環境的約束和目標的指引下做出的唯一決定。無論如何都被種種因素而推動，走向無可避免的命中注定——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命運。
    《逆向救贖》的結尾忽然浮現在葉予腦海中。
    “人終究是人，無法擺脫自己與環境共同編織的命運。而人終究是人，總會以愛恨之理，做出些匪夷所思的轉折，打得命運不知所措。它隻得慌忙來遷就你，裝作一副‘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沒差錯’的高深模樣。接下來就看世人是否會被它所蒙騙，是否會痛哭流涕的認為命運無法掙紮。
    所以如果命運真的踩在你的頭上了，不妨來一場瘋狂的逆向救贖……”
    雨驟停光忽暗，抬眸見人持傘。
    煙雨朦朧，並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