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一個人的時候，他的絲毫變化都會被察覺。哪怕對方自始至終都沒什麼表情。
    周樊發現葉予在怕他，哪怕隻是遞接水杯的無意觸碰，葉予都會幾不可察的緊張一下。
    “想吃什麼？”
    葉予小口小口喝了半杯水，搖搖頭。
    “讓阿姨給你煮粥吧？放點紅豆。”
    周樊記得，葉予喜歡吃紅豆。不過紅豆並沒有引起葉予的胃口，他還是搖頭，有些心不在焉。
    “在想什麼？”
    “我……”葉予抬眸看周樊，睡了一覺可眼眶還殘留些紅，“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周樊回道。
    葉予遲疑的咬咬唇，他模糊記得昨天腦中劃過了那個黑色U盤的意識，但不記得自己有沒有說。
    “那你把我的U盤還給我。”
    “已經不在我這了。”周樊見葉予猜出八成，也不再隱瞞。
    葉予微微闔眸，透出一種精疲力盡的落敗感。
    “你再睡一會，等吃飯時我喊你。”周樊將葉予手裏的水杯拿放在床頭，說道。
    “讓我打個電話好不好？”葉予抓住周樊的手臂，語氣幾乎就是在求他了。
    周樊摸摸葉予的頭，溫柔的拒絕道：“別亂想了，睡一會。”
    “我當著你麵通話，如果不對勁你就掛斷，而且你還可以定位。”葉予拽著周樊的手袖，極力爭取道。
    “不行。”
    “我連這個地方的地址都不知道，你怕什麼？”
    “葉予兒，你太聰明了，我不能給你任何機會。”周樊將葉予的手一點點從衣袖上扳下來，放進被窩裏，“睡吧。”
    “滾。”葉予不想再看周樊，淡淡道。
    考慮到葉予的身體因為這段時間的折騰變得越來越弱了，所以哪怕話很鋒利，周樊也沒動他，隻是在他縮進被窩後小心掖好被子。
    與家政阿姨在廚房講著晚飯時，一通電話打了進來，加彌爾催周樊立刻到研究所。
    剩下阿姨在廚房熬粥。
    突然一個堅硬的圓頭頂在了後心處，身後傳來少年略啞的嗓音：“別動。”
    家政阿姨來之前知道這家人有軍官，又受電視劇荼毒，自動腦補成槍，連忙舉起手：“我不動！別開槍啊！”
    “開門去。”葉予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吩咐道。
    阿姨哪敢反抗，一步一步小心走到門口，抖著手開門。
    “鑰匙給我。”葉予說。
    阿姨從口袋裏掏出單枚鑰匙，舉起時被葉予拿走。
    “出去。”
    葉予推著阿姨出門，然後在門口轉回，將阿姨推回屋，猛的關上門，用鑰匙反鎖三道。
    乘電梯出了單元門，葉予將手裏的罐狀護手霜丟進垃圾桶。
    他不習慣用武力威脅別人，以前就一直沒想到這個方法。直到被周樊逼的主動搶槍，才有了這個念頭。
    動手前特地換了一身常服，白色連帽衛衣配黑色棒球衫，挑了條不緊身的純黑牛仔褲，畢竟身上還難受，腳上一雙黑白運動鞋。兜裏除了六百塊現金還有一個印著子彈圖案的黑色口罩。
    看上去像個普通高中生，說初中生都有人信。
    周樊挑的這個小區不查出去的人，所以葉予輕鬆出了小區門，在人行道上走了一會，遇到一個買菜的老奶奶，和她解釋自己丟了手機，要和父母聯係，老奶奶立刻就拿出自己的老年機。
    葉予接過手機，飛快撥給屬下中的隊長。
    “您好。”樸珩很快就接了電話。
    “樸珩，我回第三區了。”葉予說完就向老奶奶問了這個地方的地址，“我現在在中心市安文路。”
    “好的，我已經定位到您現在的這部手機。”
    “這個手機不是我的，我是被第三區抓回來的，難道沒有新聞嗎？”葉予壓低聲音說道，防止老奶奶聽到起疑心。
    “您被抓了？抱歉，我們沒有得到任何消息，第三區應該封鎖了消息，而且尤塞克少爺在談判騷亂後表示您已經隨他回到第八區。”
    葉予意識到其中肯定有蹊蹺，但此時不好多說，便道：“先來接我走，周樊很快就會發現我逃走了。”
    “少爺您想去哪裏？是回第八區嗎？”
    “不，去第九區。”葉予說到這，突然有了一個想法，“這次行動可以跟靳緣說。”
    “是。”
    樸珩話剛出口，一直注意車輛的葉予就看到十字路口拐過來一輛周樊的同款黑車，等車再近點，車牌映入眼簾。
    “謝謝奶奶！”葉予按斷通話，把手機放進菜籃，轉身就跑進商業街的人流裏。
    與此同時，周樊讓司機急停。
    他本來注意力都在想方才與加彌爾的對話，但葉予的所有衣服他都認得，加上目力極好，對這個相似的身影留了意，待開近，那人扭頭就跑，周樊心中猜測就此確定！
    下車後順著商業街追去。
    這條商業街不算特別繁華，僅僅是因為店鋪的原因，人多了點。周樊個子高，能看到葉予的身影衝進了一家店。
    仰頭看店牌，超市。
    不得不說，葉予這個決定很對，周樊心中暗想。葉予平時就疏於鍛煉，更別說這段時間折騰下來，能跑得這麼快已經是竭盡全力了吧？沒有體力自然需要掩護物。
    換做普通人之間的追捕恐怕就被葉予得逞了，但很遺憾，周樊還穿著軍裝。
    周樊進去後不急著抓人，而是直接找到經理，說明有通緝犯逃入超市，需要封鎖所有出口。經理立即廣播顧客從收銀台有序接受檢查離開，通知保安封鎖入口與監視出口，安全通道被落鎖。
    聽到廣播的葉予心如死灰。
    功虧一簣的感覺莫過於此，他真的跑不動了。昨天殘留的不適隱隱作痛，若不是強撐著，現在連站都站不住了。
    靠在貨架邊，看著人們紛紛往樓下去，他緩緩滑坐到冰涼的地上。
    U盤既然交給了研究所，那麼那些亂七八糟沒加密的東西肯定都被看去了，自毀式密碼他們破不開，周樊斷然要問。
    這個是真的不能說的，裏麵的東西很多――完成和未完成的槍械與重型武器設計、之前為防護罩收集的各項數據與結構圖、下三區已知油晶礦脈的分布圖、尤塞克的軍火部署點以及一些軍事機密。
    可以說，如果讓他們得到了裏麵的東西，攻下第八區就是時間問題，沒了第八區，第六區和第七區等於失去主心骨。
    一直對下三區抱有排斥甚至歧視的上三區會怎麼做，葉予大致能猜到。所以這個罪過他不想背負，更不想背叛尤塞克――出於單純的信任交換。
    現在隻能撐到樸珩來救他。葉予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從未出過差錯的樸珩身上。
    喘氣間，葉予莫名想到最初的周樊，現在的他與曾經，幾乎判若兩人。不對……周樊本身就是一頭野獸，隻是年少青澀，沒膽量也沒認真罷了。
    約有十分鍾左右，等顧客全部清空後，周樊才進去找人。
    沒了旁人幹擾，周樊可以憑借分辨呼吸聲的方向來找葉予。
    簡單繞了圈一樓，沒有人。
    上二樓，走到玩偶區就聽到有呼吸聲，短促而輕，周樊熟悉葉予的一切，包括呼吸節奏。
    前兩個貨架間沒人，那就在最後一個了。周樊不急不躁走近，仿佛豹子準備捕捉一隻受傷的兔子，因為勝券在握而顯得溫緩。
    聽到軍靴在地麵踩過的聲音，葉予抬起頭盯著周樊，黑眸中的不甘與抗拒不加掩飾。葉予從來都不會去掩飾自己的情緒，他的冷淡與平靜是大多數時候真的不以為然，至於細小的情緒，也被湮沒在習慣的冷淡中。
    “地上涼，別坐了。”周樊這麼說著，走上前。
    “滾開。”葉予隨手從貨架上拽了個抱枕砸過去，抱枕大小中等，不過葉予扔的實在太低，砸在了周樊小腿上。
    周樊有點想笑，他看得出來，葉予是真生氣，但更多是在怕，連發泄都不敢太過分，扔完東西還小心看了眼自己的臉色。
    於是故意陰沉下臉色，兩步就走到葉予身邊，將人拽了起來，葉予手臂還有淤青，這麼一拽很痛，就往後縮退。
    “我自己走，你別碰我，疼。”
    周樊被提醒，便鬆開他。對於這種無意用力過猛的事，他還是有些過意不去的。這也是他為什麼盡量不碰葉予頸、關鍵脊骨等要害的原因。
    萬一失誤，後悔都來不及。
    葉予清楚自己的處境，就沒再生事，乖乖跟周樊上了車。回到家，周樊安慰了被葉予反鎖在家的阿姨，等阿姨走了，周樊扭頭就去找葉予。
    被教訓慘了的葉予自然沒再鎖房門，周樊一進書房，坐在書桌前的他就抬起頭，平靜道：“我錯了。”
    頭一次看葉予認錯的周樊有些不真實的感覺，不過麵上不動聲色，問道：“錯？”
    “我不該私自出門。”葉予說完將一張A4白紙往前推了推，“你也不要動我了，這是U盤的密碼。”
    周樊沒想到葉予這次如此自覺，沒等他問就自己招了。上前拿起白紙，紙上用黑筆寫了十六位的數字字母混合密碼。
    他放下紙，黑眸深邃，注視著葉予，然後雙手撐桌，俯下身，問道：“那是自毀式密碼，而且隻有一次機會，我怎麼知道你沒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