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你們這一共有多少人過來了。”
    “我們出來的時候大概兩百來人，到這裏就隻剩下七八十人了。”
    “原來如此。”陳子墨點了點頭。
    “你們為什麼沒去找知縣大人，反而在這裏等死呢？”
    “不是我們不想，是不敢呀。”老漢突然咳了起來，叫徐瑞的小孩慌忙伸手幫他拍背。
    “哎呀，我要回去了。”坐在一旁的人倪燕子突然跳了起來，慌慌張張的向眾人說了一聲便跑了。留下方熠等人麵麵相覷。
    “小燕子每天中午都要回去做飯，今天都是偷偷跑出來的。”徐瑞在一旁小聲道。
    那倪燕子也大概十來歲的樣子，這麼小的孩子就要回家做飯，著實不容易。
    “她家裏沒有大人嗎？”陳秦羽問道，他一貫隻讀書識字，但是身邊也著實無這麼小歲數便幫家裏做飯的小孩子，他還沒灶台高吧。
    “額？”徐瑞遲疑了一下，沒有開口。老人則是悠悠的歎了一口氣。
    “這丫頭我認識，是前麵巷子裏賴三家的。若是賴三的話，這麼小的孩子沒給賣到窯子裏，就該謝天謝地了。”包子鋪的老板突然開口道。
    “丫頭……”陳秦羽驚得叫了一聲，那倪燕子原來是個丫頭片子。
    方熠在一旁偷笑，都叫倪燕子，再怎麼想也該猜出是個丫頭吧。誰知道陳秦羽平常一本正經的，竟然還會犯這個小錯誤。
    “你剛才說賴三沒把她賣到，恩恩……就不錯了，那賴三平常對倪燕子不好嗎？”陳子墨問道。
    “這賴三，人如其名，就是個無賴，平常好吃懶做尤其喜歡賭，賭輸了就喝酒回家發酒瘋。這小丫頭確實個是可憐的孩子。”
    “那她母親呢？”
    包子鋪的老板沉默了一下，道：“死了，賴三輸了錢將她抵給了賭坊，他媳婦性子烈，跳井自盡了。”
    當真是個惡人呀。陳子墨有些無奈，他自認做官不貪不偏就好了，卻沒想到這民間卻多得是他無法解決的事情，好比這家事糾紛，好比這難民。其實這雲崖縣也未必太平，隻是他不知道而已。
    三人聽得一臉惆悵與自責。最後陳子墨向徐老漢保證，一定會有人來幫助他們的，便離開了。回到縣衙的第一件事，就是寫了封信遞到了郡守哪裏。隨後與方熠一起清理庫存，擬定計劃，準備救濟那些難民。第二天，第一個施粥鋪就在街頭擺開了。難民們紛紛用來領取食物。
    但是光靠衙門，這些粥鋪也維持不了多久。三天後郡守終於回信了，上麵說了很多場麵話。其大概便是這件事上麵有人壓住了，讓陳子墨謹慎行事，切莫牽連其中。言外之意就是，你願意救，你自己想辦法。但是出了事莫牽連到他。陳子墨早知郡守不厚道，卻沒想到如此的不厚道。哎，他在任上待了五年，本來兩年前，三年任期到時，他應該升遷的，卻生生被壓了下來，被郡守的侄子也頂了。官場是非，本就無可厚非，然而事情都發生了，卻還想當做沒看到的。也不知上麵怎麼想的。朝廷的援助是不指望了，陳子墨這幾天急的胡子都快白了。方熠也衙門貧民窟兩頭跑，忙得焦頭爛額的。這吃的解決了，可是寒冬將至，這住的地方不解決，那得多少人凍死街頭。
    “二爺，你都忙了五天了，早些歇了吧。”方丫點了燈，見方熠依然伏在書案上，便道。這幾天方熠天天都住在縣衙裏，與陳子墨一起商議救濟難民的事。其實這些原本不在他的管轄範圍，畢竟他隻是一名師爺。這雲崖縣原本是有一名主簿，是州郡大人的侄子，正九品。兩年知縣調令中，州郡大人李代桃僵將主簿升遷了，於是這雲崖縣也少了一名主簿，為了不被人察覺，這雲崖縣的主簿一職就掛了空值，當然餉銀照發。無奈之下，陳子墨便請了一名師爺，專帶主簿一職，當然餉銀也歸這師爺了。是以雲崖縣隻認方師爺，卻無主簿。
    方熠揉了揉酸痛的眼角，問道：“如今什麼時辰了。”
    “已經戌時了。”
    “都這麼晚了呀。”方熠歎了一口氣，這些天一直忙著安置難民，都沒時間去找晏晟栩。自上次一別後，不知那晏公子可否又生氣了。
    “師爺，師爺。”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方丫連忙去開了門，見是衙役鄧勇。
    “鄧大哥，什麼事？”
    “大人請師爺到書房商議事情。”
    方熠文言立馬起身披了見坎肩便跟著去了。畢竟這幾天商議到天明的事情是有發生。剛踏進書房，方熠竟然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晏府管家李毅。
    “師爺。”李毅拱手道。
    “李管家？”方熠楞了一下，隨後四周望了一下。
    “我家公子沒有來。”李毅笑道。
    方熠聞言有些失落，隨後問起這麼晚了，李管家因何而來。陳子墨這才笑眯眯的將事情講了一遍。原來縣衙設鋪施粥一事已在雲崖縣傳開。晏府為了幫助那些難民，願意捐出五千兩救濟難民。同時李管家帶來的還有一句話，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方熠揣摩了一下，有些不解。
    “我家公子說了，陳大人是個好官。但是單靠一己之力難以安置所有難民。如今衙門的舉措，大家都看在眼裏。雲崖縣裏呢，也不乏一些有善行善舉的人。”李毅雖然沒有坦白講，但是陳子墨與方熠何其聰明，早以聽出了言外之意，不由得覺得眉頭一鬆。他們一直尋求朝廷的救助，其實除了這條道，還可以自救呢。
    次日，晏府捐獻銀兩的事情就在雲崖縣傳開了，作為雲崖縣第一首富的方府方老爺積極響應，當即捐獻銀兩一萬兩，為此，陳子墨專門頒發了一塊牌匾給方府。此事在雲崖縣引起了不小的轟動，隨即不少鄉紳富戶紛紛效仿，有錢的捐錢有物的捐物，難民安置一事終於提上了日程。因為眾人都捐了錢，陳子墨專門召集縣裏有頭有臉的人物，一起商議難民安置事宜，地點就設在了縣衙。而作為第一位帶頭捐獻銀兩的晏府主人晏晟栩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方熠拿著請柬，躊蹴了半天。方丫無奈的看著方熠在那裏團團轉，道：“二爺，我們已經在這裏停了半個時辰了，您到底是進去還是不進去呀。”
    方熠摸了摸鼻子，道：“你覺得二爺是該進去還是不進去？”
    “您都已經到這裏了，就說明，您是打算進去的。至於墨跡這麼久，莫非是覺得不好意思。但是二爺，方家的馬車在這裏都停了這麼久了，想必晏府也知道您過來了吧。”
    也就是說，他進不進去，總歸是來了。萬一不進去，引起晏晟栩不必要的猜忌就很麻煩了，本來關係就有些冷了。想了一會兒，方熠還是下了馬車，敲了敲門。門口的小廝早就看到方府的馬車了，這會兒開門開得非常利索，都沒通報，就直接引著方熠進去了。
    晏晟栩這會兒正在書房裏練字。方熠悄悄走過去，看了一眼。晏晟栩的字跡很大氣，端端正正的漢隸，有人說見字如見其人，果不其然，晏晟栩人如玉，字也如玉一般清朗。方熠嘖嘖的讚歎了一聲，晏晟栩這才停下筆，回頭看他：“可是有事？”
    “額，有事。”
    “私事還是公事？”
    “有區別嗎？”
    “自然，公事就去找李管家。”
    “好吧，晟栩，我錯了還不行嗎？”方熠小聲告饒。
    “你何錯之有？”晏晟栩依然不依不饒，輕飄飄的問道。方熠倒吸了一口氣，無奈的笑道：“我確實應該早些來的，不然你也不會這麼生氣。”
    “我才沒有生氣。”
    好吧，生氣的人一般都會說自己不生氣。方熠一副過來人的樣子，寬容的笑了笑。晏晟栩一愣，微微歎了一口氣，看來再計較下去倒顯得自己小氣了。“說吧，你因何事而來。”
    “大人覺得既然收了大家的銀款，自然要讓這些錢用得有出處有意義。因此召集大家共同商議如何合理的利用這批錢安置難民。”
    “這倒不錯，否則一個奏折上去，陳大人一個貪的罪名是跑不了了。與其藏著掖著的處理，不如公開處理，這賬房估計還得選個外人，每一筆銀兩的去處都應記錄並公開，讓老百姓們也知曉錢用到哪裏去了。”
    “我與大人也是這麼覺得呢。目前初步的打算是建一批房屋，以讓他們驅寒避風。畢竟冬天了，露宿街頭怕是熬不過這麼冬天了。”
    “想法不錯，隻是你要知道，白白送給別人的東西，沒有人能會珍惜的。”
    方熠皺著眉想了想，有些不解。
    晏晟栩搖了搖頭，道：“你回去問問你大哥，你大哥會明白的。”
    方熠無語的瞪著晏晟栩，道：“你就在這裏了，我何必舍近求遠去問別人呢。”
    晏晟栩一聽，竟然微微扯了扯嘴角，似乎露出了一個笑容，但是一閃即逝。方熠揉著下巴想自己說了那句話讓這晏大公子高興了。
    “施舍也要有度，要知道因為有你們吃的，送住的，送穿的，會讓他們有個想法就是反正不管怎麼錯，隻要掛著難民的名頭，你們就會無償得贈送，反正也不會白白的看著他們死。但是你們的饋贈是有限的，一個月、兩個月，或許還能維持下去，但是一年，十年，你們能做到嗎？與其一開始就讓那些人有甜頭吃，不如直接開誠布公的說明這些饋贈並非是免費的，是要付出代價的。這樣他們就會珍惜，就會明白想要擺脫如今的困境，隻有自食其力這一條。”
    “那要如何做呢。”
    “我非商人，無法給出具體的做法，所以才讓你回去問問你大哥。”所謂在商言商，那些在名利之前計較的商人自然有一套法則。晏晟栩說到底也是個文人，可能對官場有了解，卻未必了解商場，自然拿不出具體做法了。
    “其實我一直想問了。”方熠猶猶豫豫的問道。
    “嗯？”晏晟栩有些詫異，不懂他想問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