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宸的爸爸在他四歲的時候走了。他太小不懂大人們說的“你爸爸死了”是什麼意思，隻是傻傻地站在爸爸的遺詔麵前，看著照片中的男人像他活著時一樣對他笑得慈愛。後來他才明白，原來死了就意味著再也看不見了，在曾經一起生活的地方有他的影子卻再沒有他這個人。
    爸爸死的那一天，媽媽哭倒在地上，她的身體因為悲痛而劇烈地抽動，她哭喊著問爸爸，“你讓我怎麼活……怎麼活……”
    可爸爸已經不見了，他又怎麼能回答。
    顏宸走過去，伸出小手想去扶她，在碰觸到的那一瞬間媽媽把他推倒在了地上。
    顏宸望見了媽媽眼裏的害怕和厭惡。
    他是那個男人留下的累贅。
    爸爸走了，把一切都壓在了媽媽身上。所以媽媽恨他，也恨長得像他的自己。
    那一天顏宸很乖，他坐在離媽媽不遠的地方默默地守著。
    夜裏冷，身上的衣服薄，肚子也餓，但他緊咬著嘴巴沒有吭聲，怕媽媽聽見了又會生氣。他坐了很久，後來眼皮子打架，怎麼也堅持不住，他就小心翼翼地蜷在地上，想著，一會兒就好，他一會兒再起來陪媽媽。
    在閉上眼前，媽媽還是背對著他保持著那個姿勢望著爸爸的照片。
    很久之後，顏宸逼自己張開了眼。
    四周都是黑的，他什麼都看不見。試著叫了聲“媽媽”，可是沒有人回應，又喊了一聲，還是沒有。聲音在偌大的靈堂裏回響，不停地喊著，“媽媽…。媽媽…。”，可是至始至終都隻有他，得不到那個人的回應。
    心裏頭冒出了被拋棄的念頭，可顏宸還騙自己不會的。
    他覺得就算媽媽再討厭他，但他很乖，所以媽媽一定不會丟下他。
    他繼續喊，腦袋開始胡思亂想，他想起自己睡著了，怕媽媽怪他沒有陪著所以生氣了，他想起自己早上把衣服弄髒了，所以媽媽厭棄他再也不想見到他……
    一遍一遍地回想自己犯下的錯，那些不想相信的事情，再抵抗都否認不了，想要逃離可它還是會硬生生地砸在心上。
    小小的人哭了，他捂著眼睛一下下抹著。
    他被拋棄了，自己就死在這兒了，媽媽都不會知道。
    顏宸哭了很久，最終他還是被人發現送到了警察局。
    更多的大人圍上來問他，家在哪裏，知不知道爸爸媽媽的電話。可顏宸什麼都不知道，他也答不上來。很少出門的他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沒有媽媽爸爸的陪伴，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看著眼前的大人對著他搖頭歎氣，望著他的目光裏多了幾分無奈和惋惜。
    可能是他太沉默了，大人們束手無策了許久隻能散開。
    一個大姐姐牽起顏宸的手對他說，姐姐把你帶到一個溫暖的地方，你在那裏等媽媽來接你好不好？
    顏宸抬起頭，他不知道姐姐是不是在哄他，但他寧願相信姐姐說的是真的。
    姐姐會把媽媽帶過來嗎，他問。
    大姐姐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像是承諾了一般點了點頭。
    顏宸不安的心才平靜了許多。他的心裏有了期盼，也許就在明天姐姐就能把媽媽帶回來，媽媽會抱著他對他說對不起，會對他承諾再也不會丟下他不管。
    顏宸握著小手任姐姐牽著他的手去往那個溫暖的地方。
    每天早晨顏宸都會早早醒來，乖乖地自己穿衣，洗漱，然後抱著阿姨分給他的小板凳跑到福利院門口。他找到能望見外麵的地方坐下，縮著小手和小腦袋靜靜地向外張望。
    姐姐告訴他，她會帶媽媽來接他，但他沒有告訴顏宸什麼時候來，所以顏宸就隻能每天守在門口等她們。他想要在她們來的第一時間見著她們。
    晚秋的時節，早晨都有些微涼。顏宸身上的衣服薄，呆久了手腳就冰涼，他蜷起身子，雙臂環抱住雙膝，手伸進袖口裏，這樣才不會太冷。
    路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小販在路邊擺起早餐攤，白色的霧氣從鍋裏升騰，讓人覺得很暖和。然後就會有很多趕去上班的大人圍到他身邊買熱乎乎的包子。來往的人偶爾會有注意到守在門口的顏宸。他們知道這裏的孩子都是沒父母疼的，所以會不自覺地多看一眼，看完了心裏也就放下了。
    顏宸搓搓小手，搓完了又趕緊放到袖口裏保暖。時而也會跺跺腳，可他的目光一直都盯著外麵的。
    快到飯點的時候，阿姨會來找他，牽著他的手去吃飯。顏宸自己也餓，也怕磨蹭太久阿姨會生氣，所以他總會乖乖地跟著阿姨去吃飯。端著小碗，安安靜靜地吃完，把餐具都放在阿姨叫放的位置，然後他又會回到小板凳的地方繼續守著。
    很多時候他都會守上一天。
    當天上的雲彩都失了顏色的時候，顏宸就知道今天媽媽也不會來了。
    他會覺得很難受，心裏酸酸地，眼裏的淚水不停地流。他把頭埋在懷裏，這樣才不會有人知道他又哭了，阿姨也就不會討厭他，身邊的小朋友也就不會笑他是個愛哭鬼。
    可是媽媽怎麼就不來呢。她走的就那麼遠嗎，是從一開始就打算不再見他了嗎，所以跑到了一個讓人找不到的地方，不會想他，不會知道他現在正因為想媽媽而傷心地哭……
    顏宸數著日子，手指頭，腳趾頭來來回回用了好幾遍。他一直告訴自己，隻有當自己都數不過來日子的時候，媽媽才算徹底地不會來了。
    所以顏宸一直記得，在他第十次用腳趾頭數，數到右腳大拇指的時候，媽媽才總算來了。
    大姐姐牽著她的手把他帶到了媽媽麵前時，顏宸高興地想哭，他喊著媽媽想像以前一樣抱住媽媽。
    但他被擋在了外麵，媽媽打了他。手打在臉上，臉上火辣辣地疼。媽媽很生氣，揪著他的耳朵罵他，到處亂跑，不長記性的東西。
    可顏宸心底很高興。連他都忘了自己不是走丟的。心裏麵隻在想，原來不是媽媽不要他了，是自己不聽話走丟的。不怪媽媽，都怪他誰傻了。
    媽媽沒給阿姨和姐姐打招呼，她直接拖著顏宸進了副駕駛座。
    顏宸的手臂被拖得有些疼，但他忍著沒出聲。他自己乖乖地係好安全帶，高興地望著媽媽。
    總算能和媽媽一起回家了。
    進了家門，媽媽就把顏宸帶到他的小房間裏。她把他放在床上，抓著他的手看了他很久。她原先平著的額頭漸漸皺起，突然不耐煩似的推開了他，她伸手去揪他，還不解氣地打他的屁股。
    顏宸被打得疼，他不解媽媽為什麼突然打他，臉皺著就哭起來了。
    “不許哭！”媽媽的眉頭皺地更深，手上還使著勁兒。
    顏宸閉上了嘴巴，痛得時候把嗚咽聲咽進肚子裏，小手使勁拽著，指甲嵌進肉裏就不會感到身上疼了。
    媽媽打了很久，累了她才走出門，出去的時候還嚴厲地對他說，“沒有我的同意，不準出房間。”
    顏宸不知道媽媽為什麼會變得這樣可怕。以前爸爸在的時候，媽媽雖然也不喜歡他會打他，但隻要爸爸抱住他媽媽也就不會繼續打他了，最多會再罵他幾句。
    也許是因為現在爸爸不在了吧。
    顏宸把衣服收拾好，又把剛才弄亂的被子理平。媽媽不讓出房間，他就不出去了。把小書桌上的書翻開，就著窗外的陽光看樹上的字。爸爸告訴他，一個正方形加上一筆就是“中”，一個長方形加個王加個點就是“國”，這兩個字是他現在生活的地方。他會在這裏好好長大，成為一個優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