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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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覺醒來,已經是半個時辰後了。身上蓋著薄被,師父就睡在他身邊,手裏還握著半卷書。輕輕的將書抽出,看師父的睫毛顫了顫,連忙放緩了動作,等到竹簡全抽出來時,竟出了一身薄汗,為他拉上被子,這才看到了桌上的飯菜。
    肉粥熬得很爛,入口即化。點心綿密微甜,菜清爽入味。
    許是餓得很了,不知不覺,幾盤菜隻剩下了盤底,拍了拍溜圓的肚皮,實在是吃不下了,隻能看著淩亂的盤碗幹瞪眼,不時打一個飽嗝。
    “吃飽了嗎?”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慵懶沙啞的聲音,嚇了他一跳。
    “師父,吃飽了。”祁元夜拍了拍胸口,努力平複著被嚇得砰砰亂跳的小心髒。
    “沒吃完?”上挑的語調卻不是疑問的語氣,“剩下的徒兒打算怎麼辦?”劉其琛掃視了一眼祁元夜挑出的茄條、大蒜。
    祁元夜被他這一聲“徒兒”喊得一激靈,汗毛倒豎。每次師父這麼鄭重其事的喊他準沒好事兒,這答案還真得好好琢磨琢磨。
    看師父麵上已經露出不耐煩的神色,祁元夜連忙回道:“回師父,倒——不喂豬。”說完他自己都漲紅了臉。
    “喂豬,嗯?”劉其琛將祁元夜上上下下裏裏外外的打量了遍,看他臉紅到了脖頸手不安地絞著衣襟,“徒兒見過豬嗎?”
    “見過。”聲音細若蚊蠅。
    “哦?”劉其琛吃了一驚,倒不是他小瞧祁元夜,而是整日被關在這堂皇的侯府內,恐怕他連豬肉都沒見過,畢竟“大戶人家”是不吃豬肉這樣的粗鄙物的。
    “阿爹曾送給夜兒一個莊子,夜兒曾在那裏見過。肥肥的耳朵,長長的嘴巴,鼻孔朝天,身上很黑,尾巴很短。夜兒還見過小豬仔呢,長得特別可愛,好多隻,都藏在老豬的身下。搶著吃奶呢。有一隻特別的小,搶不到,很可憐……”祁元夜說的興奮,渾然忘了師父的黑臉。
    “那徒兒怎麼知道喂豬了,可是親眼見過?”劉其琛一直手背在身後,麵帶好奇,語氣微沉。
    “額——沒有,其實,那個,徒兒也不知道。”祁元夜一下子卡殼了,他隻是站在豬圈外看過幾眼,確實並未見過有人喂豬。
    “夜兒還記得昨日裏師父問你的問題?”劉其琛忽然轉了話題,麵上也是一派嚴肅。
    “記得。師父問徒兒‘對烏江水災可有什麼良策’。”祁元夜被師父忽然轉換的話題搞得一頭霧水,卻也半分不敢怠慢,連忙回道。
    “嗯,說說你的看法。”看祁元夜神情喏喏,安撫道,“不必緊張,將你想到的說出來就好了。”
    祁元夜一時無言,垂眸沉思片刻後,表情微變,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不可言說的氣勢,仿佛變了一個人似得。
    “徒兒以為,水災之後,亟待解決的問題有三。”語氣微頓。
    “哦?”劉其琛敲著指節疑問道。
    “其一在天災,其二在民心,其三在——在瘟疫。”
    祁元夜言簡意賅,聽得旁邊的九月如墮雲中,不過劉其琛顯然明白了。他原本隻是想扳一扳徒兒揮霍、挑食的毛病,盡管他和昭烈侯府都不缺這點糧食,但養出一個不知世事,不察民生疾苦的紈絝也絕不是他想看到的。要知道有多少百姓一輩子都沒見過白米細麵,災荒之年,又有多少人因饑餓而死。他可不想教出一個“何不食肉糜”的千古笑柄來。
    不過這孩子還真是讓人“驚喜”。“天災、民心、瘟疫”隻六個字就將他苦思多日的答案全囊括了。而且他肯定此前夜兒並沒有思量過,也沒有像人請教過。這是何等的眼光獨到,何等的才思敏捷。聽夜兒說到瘟疫時,他的眼皮跳了跳,若非他看到九月驚愕的神情,知道他絕不可能背叛自己,否則定要以為是誰泄露了秘密。
    劉其琛不自覺地收起了漫不經心的態度,正色道:“那該如何解決?”
    此時他已將祁元夜放在了與自己相當的位置上,甚至更高。劉其琛向來自傲,在他眼裏,人隻分可用和不可用兩種。
    不可用者,自是棄之如蔽履。隻是他向來城府極深,喜怒不形於色,一般人根本窺不見底,隻以為他如麵上那般和善。其真實性情,也隻有在他身邊的九月略知一二了。
    至於可用者,自是人盡其才、物盡其用了。不過那些從權利傾軋中滾出來的老油條都隻顧著爭權奪位了,哪裏管的上這些“賤民”的死活。剩下的那些人要麼是隻會行軍打仗的將士,要麼是愛財如命的商賈,要麼是滿口道理的書呆子。讓他們鎮壓叛亂、抬價圈錢、愚弄百姓還行,若論治政安民,還真沒有那個真知灼見。
    如今好不容易有人能和他想到一處,雖然隻是個黃口小兒,但還是讓他有一種“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感覺。果然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啊,他一直以為昭烈侯勇猛善戰,乃趙國軍神,是趙軍不可替代的支柱。如今看來,假以時日,夜兒之才也不遑多讓。隻是如此俊才都沒有出在他們——還是略有些可惜。不過,今日不是不代表翌日不是,他還是有信心能夠收攏他們的。嗬,算計人心不是他最擅長的麼。
    劉其琛摸著山羊胡笑了,在誌得意滿之後是濃濃的自嘲,隻是他自己也沒有發覺。
    “應對天災,可分為治標和治本之法。”祁元夜看師父聽得認真,細細的捋清思緒,緩緩的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何為治標?何為治本?”劉其琛果然來了興趣,正襟危坐,向祁元夜一抬手,示意他坐下說。
    祁元夜倒也未矯情。腿上的傷雖說不重,但站的時間長了,腳麻了不說,兩條腿都失去了知覺。他恭敬的向師父行了一禮,正坐下來,撫平衣擺,為師父斟茶之後才繼續道:“治標之策,無非是加固堤壩、遷徙百姓,二者擇其一。不過這也隻是矮子裏拔高個兒,應急之舉罷了。加固堤壩勞民傷財且周而複始,是為下策。而讓災民遷去他鄉,一來故土難離,定然與民心相悖。二來烏江沿岸,水土肥沃,靈州城是趙國的第二大繁華城市,貫穿東西,連接南北。百姓一旦遷移,整個靈州將變為孤城,對趙國的農、商業都有很大的衝擊。最重要的是——”祁元夜抬頭看了師父一眼,“最重要的是烏江還是軍事要道,橫穿趙、楚二國,一旦沿岸百姓離開,軍隊的糧草供給定會出現問題,不說短缺,但延時是肯定的。都說兵貴神速,又豈容得片刻耽擱。故而此為下中下策。這兩個辦法隻適合災中急救,卻不能做長久之計。”
    “‘兵貴神速’‘兵貴神速’。”劉其琛細細的品味著這四個字,在唇舌間來回翻滾,竟是癡了。再看祁元夜不知何時停了下來,正眼帶好奇和忐忑的看著他。
    “繼續。”眼中帶著連自己都沒發現的神采。
    “治本之策,就是固土、改道。烏江水自楚國珞珈山發源,一路侵蝕河岸,來勢迅猛。趙國位於烏江下遊,地勢平坦。江水的流速減慢,裹挾的泥沙沉在江低,抬高了河床。而且兩岸百姓為了擴建房屋、倒賣木材,連年來砍伐焚燒江邊的樹木,導致河岸土質疏鬆。大雨一來,河水暴漲,衝垮了河堤,這才會一瀉而出,釀成災禍。所以要想從根本上治理水災,還是要在沿岸種植草木、保持水土。不過這太漫長,沒個十幾年是不會見效的。是以隻能作為輔助之法,真要治災,還是要看改道。”
    “改道?”劉其琛麵露疑惑。
    “對,就是改道。”祁元夜語氣堅定,這確實是他想到的最合理的辦法,“若不改道,要麼加高加固堤壩,要麼清理河床,可這兩種辦法均未有實效。河堤修的再高,建的再牢,卻還是不能與自然之力對抗。清理河床更是無稽之談了,偶爾一兩次可行,還能用淤泥肥沃土壤。若是天天清理,百姓沒被淹死,就先被累死了。”祁元夜想到那種場麵,難得的開了一個玩笑,不過劉其琛完全沒有明白笑點在何處,反而皺起了眉,像是在思索這樣做的後果,眼露催促,顯然是要他繼續講完,關鍵是要講重點。
    “改道就是人工挖掘河道,再進行引流。其實烏江本身也有支流,不過前者是靠人力,後者是靠自然造化,二者有異曲同工之妙。這樣一來,主河道可以緩解水壓,支流還能灌溉農田。隻是這挖掘河道的地點、時節和方式卻是需要精通水利的人專門研究,否則可能引起河岸崩塌,造成傷亡。”
    “妙哉。”劉其琛拊掌一歎,看著神采奕奕的祁元夜,神情複雜。不過一瞬便被他略了過去。此時他更想知道,關於民心和瘟疫徒兒是怎麼想的。他有預感,夜兒會讓自己大吃一驚的。
    “那民心呢?”
    劉其琛倒了一杯茶水,卻是給祁元夜推了過去,見他又為自己續了一杯,繼續問道。
    “夜兒以為人心很複雜。”這是祁元夜自身的感受,“不過,民心卻很好掌控,也很容易失去。市井流傳著一些俗語,話很糙也很貼切,‘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狗窩’‘寧為太平犬,不做亂世人’。百姓所求不高,不外乎安居樂業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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