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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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歸正傳,祁威將白日青雀街上流民哀嚎,婦人求救,以及各人的反應都細細地告訴講給祁老侯爺聽。
    隻見他先是一陣沉默,麵帶哀痛,最後深深歎了口氣。顯然是想起了惠王五年的大災,感同身受。
    祁威也聽自家父親講起過這段過去,可以想象到那種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慘狀。
    然而今日親眼見了之後,才知自己想得太簡單,他在戰場上也殺過人,見過的死人更是不計其數。但那時隻覺得悲壯,而如今卻感受到一股絕望,雖不見血,卻更慘烈。
    
    這還是王都,烏江兩岸還不知是怎樣的人間慘劇。若是朝廷不能盡快發放災銀,修築堤壩,恐怕又要餓殍滿地,屍骨成山。
    祁威想要安慰父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想了半天也隻憋出了一句“一切都會好的”。
    看著大兒子樂觀的表情,祁老侯爺搖了搖頭,到底是年輕不知事,整日裏待在軍營人都呆傻了。
    “水災隻是個開頭罷了。大水淹了農田,這一年的收成就沒了。衝毀了房屋,冬天就沒法子挨過。但這些都可以想法子解決。最要命的是那些死在洪水中的人和家畜。古人雲:大澇之後必有大疫。瘟疫的可怕是又豈是饑寒能比得了的。
    想當年吳國春陵大水,吳宣王亦是賑糧、賑銀,百姓無不感慨吳王賢德。後來瘟疫爆發,一傳十,十傳百,一發不可收拾,整個春陵上到官吏下到百姓,無一人幸免。吳國上下沒有人能控製得了疫情,最後吳宣王無計可施,隻得下令封城。
    數天之後,城中有屍臭彌漫,醫官諫言‘如不焚城,吳危矣’,吳宣王隻得再次下令火燒春陵。那場大火整整燒了三天,尚未斷氣的百姓被活活燒死,詛咒聲、慘叫聲隨著火光突破天際,響徹了吳國上空。時至今日,春陵城仍是一座死城,方圓百裏,寸草不生。有吳人傳言,每逢七月十五,春陵城有冤魂出沒,哭聲震天。
    而在焚城的幾天之後,就有人打著‘殺佞臣,誅暴君’的旗幟揭竿起義,為平眾怒,當初那位諫言的太醫被淩遲處死,隻可憐那位老臣臨死前仍念著‘若得解疫之方,雖死無憾’。
    後來叛亂雖被鎮壓,吳國也因此國力大減。
    吳宣王一生勤政愛民,隻為了這一件事卻被後人詬病無數,真是可悲可歎。”祁老侯爺陷在了自己的回憶之中。長久之後,才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失了溫度,入口苦澀,他拍了拍已經木愣了的大兒的肩膀,“如今隻盼蒼天保佑,否則這平靜了幾年的趙國怕又要經曆一場動蕩啊。
    驢蛋兒,你也要約束手下的將士,莫讓人借著祁家的名挑事。至於那些還在上躥下跳的人,哼,往日王上仁慈,才對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若這次還不知收斂,將手伸到賑銀裏,就不隻是被剁手那麼簡單了。”老侯爺麵帶譏諷,顯然對口中那些跳梁小醜不屑一顧。
    “可聽明白了?”看兒子仍呆在那裏,又問了一句。
    “啊,哦,是,兒知道了,會管好他們的。”祁威反應過來後忙應道。
    不知為何,剛才聽到父親的話,眼前卻閃過了二兒那雙明亮的眼睛,還有他若有所思的複雜神情。忍不住將青雀街上那一幕說了出來。
    “哦,你說隻有元夜沒有給那婦人銀錢,還欲言又止?”老侯爺頗有興趣的問道。
    “是。按理說孩子都比較心軟,聽了那樣的慘狀不可能無動於衷,除非他——另有深意。就連元辰都掏出了錢包。”祁威仔細推理道。
    “也許是你想多了,那孩子可能隻是囊中羞澀,麵上才顯得窘迫。”老侯爺顯然不相信一個未滿七歲的孩子能有什麼與眾不同的想法。
    “兒子看著不像。早上元夜還和兒子說要去西城的書肆裏買幾卷書,兒子想著他月例少,便給了他兩金。隻是告訴他今日趕時間,讓他回來時再去,如此一來,他手中定然是又銀錢的。
    況且,兒子還注意到,在白氏並幾個孩子紛紛解囊時,元夜支開了他的小廝,具體去做什麼,兒未細問。”祁威搖了搖頭,深覺不像父親想得那麼簡單,他也說不出為什麼,也許是父子之間的直覺,這樣想著自己都忍不住失笑。
    “聽你這麼一說,倒是有些意思。元夜這孩子若不是天生薄涼,就是明白即使給了那婦人銀子,她也守不住,反而會使她陷入險境。若真是這般年紀便能想的如此深,這孩子的城府便不可小視,照你們房裏那烏糟糟的樣子,也不知是福是禍。
    話說回來,天生聰慧的孩子古今皆有,元夜隻是性格陰沉了些,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關鍵在於你們做父母的如何引導。老子是不知你那婆娘怎麼想的,不過若真為了所謂的‘刑克六親’的命格,便這樣冷待他,自是大可不必。
    當年的事,她一介婦人不懂也就罷了,你難道還不明白。再說,我們祁家男兒疆場殺敵,手上不知染了多少亡魂的鮮血,若真信命,早不知投了幾回胎了。反正我和你阿娘是不信的,卻也不好插手管你們房裏的事。你改日找白氏仔細談談,好好的孩子不是這麼薄待的,就是心裏不能一視同仁,麵上也得說的過去,整日裏跟仇人似的像什麼樣子。
    至於旁人說些什麼,更不必理會,我們祁家的人隻要自己做得正行得直就不怕別人說。不過以後若是他做了什麼有辱門風的事,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祁威苦笑了一聲。
    他也不是沒有和白氏提起過,隻是每次他一開口,白氏就掩麵啼哭,下次麵對夜兒時神色就愈發冷淡。
    久而久之,他也不敢再提了。隻好在別的地方描補夜兒幾分,在銀錢上不苛待他。
    他也知道這樣不對,但每次看到元夜那雙明亮的仿佛洞悉了一切眸子,他心裏就一陣發虛,竟不敢與他對視,想說些安慰的話也張不開口。
    如此一來,他的愧疚越深就越不願意見他,見不到他心裏就越發惦念,這仿佛是一個解不開的死結,越纏越緊。
    這時他好像有些明白白氏的感受了。
    他們一個太驕傲,一個太通透,一旦錯過了,誰也不願意回頭。
    最後他隻能偷偷站在窗戶下看他讀書時皺眉深思的樣子,看他聽丫鬟逗樂時唇角微彎的樣子,看他被白氏漠視時黯然神傷的樣子,看他蜷縮著身子在深夜裏沉睡的樣子,看他為小兒解惑時神采奕奕的樣子,看他……
    父親隻以為自己不喜他,實際上夜兒才是最讓人心疼的孩子。他仿佛一直靜靜的站在那裏,隻要回頭,便能看到他藏在眼底的小心翼翼地討好,有多少次他對上了那雙會說話的眼睛,便有多少次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落荒而逃。
    這是他的孩子,他生來就比大兒、小兒都瘦弱,他的出生沒有得到應有的祝福,他一個人跌跌撞撞的長大,他有一顆比世人都柔軟的心。
    在第一次抱起他看到他眼睛的瞬間,祁威就知道“夜”是最適合他的,遼闊、遙遠、神秘卻又有溢滿星光。隻是不知為何會被下人傳成了取自“生於夜間”的敷衍之意,他又不能向所有人開口解釋,最後就連元夜也如此認為,讓他深感無力。
    所幸他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這時,他真的以為他會看著他的二兒一輩子的,看他成親生子,看他建功立業。
    不過這些話卻不能和阿爹說,祁威隻好訕笑著點了點頭,“兒子知道了。”說完連忙低頭喝了口茶,不料喝得太猛嗆著了。
    “好了,趕緊回去歇著吧。”看他一副心虛氣短的模樣,祁老侯爺就一陣火大。
    敬重妻子是一回事兒,被一個女人挾製得畏手畏腳就是另一回事兒了。不說孩子,就是那張氏既然納了進來,即便不喜,看在她兄長的救命之恩上也應厚待幾分,哪能磋磨的像個鵪鶉似的,整日裏隻知道立規矩,擺大家主母的款兒,真是小家子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祁家連救命恩人都容不下。
    祁老侯爺對於這個大兒媳婦是有些看不上眼的,當年若不是……
    往事不提,他隻是憂心大兒如此優柔寡斷,恐怕是擔不起重任啊。
    隻願他來日莫要後悔,望著大兒消失在夜色裏的身影,祁老侯爺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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