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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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郎,新娘來了。”有人喊道。
    隻見身著一襲大紅的新郎手持紅綢牽著同樣一身紅裙的新娘緩緩走來。
    那新郎約莫十七八歲,身量欣長,麵容嚴肅。
    梳得一絲不苟的烏發齊齊束在紫金白玉冠中,一根翠色玉簪穿髻而過,玉簪兩側有玄色冕繩穿過,墨色的玉珠垂在胸前,隨著主人的步伐來回擺動。
    他的眉毛濃而直,眉峰銳利,眉尾斜飛入鬢,眉宇中央已有淺淺豎紋,仿佛可以看到男子蹙眉深思的模樣。顴骨微陷,輪廓深刻,不似趙人的黑色瞳仁,而是幽深的琥珀色,眼白分明。鼻梁高聳,帶著一股堅毅的味道。嘴巴唇線分明,嘴角微翹,似嘲若諷。
    他的步履穩健,神態自若,反倒是那胸前的大紅花平添了幾分滑稽。
    相比之下,與他隔了一個繡球的新娘子便有幾分緊張了。
    女子手持紅綢的另一端,麵容掩在龍鳳呈祥的大紅蓋頭下,隻有耳上的玉石榴墜子若隱若現。
    她腳下蓮步輕移,裙角的百褶玄端蕩起了層層漣漪,偶爾露出綴著珍珠銀線的鞋尖。裙擺上更是繡著並蒂金蓮,枝蔓延伸,在明滅的燭火下,仿佛活了一般。自領盤垂落的流蘇上串著勻稱的珠粒兒,暈出羊脂般的光澤,不似凡品。
    一雙玉手輕拽著紅綢,圓潤的指甲蓋兒上染了淡淡的粉色。十指纖長,削若蔥根。袖口的金絲玄線襯得她皓腕如雪。
    許是前麵的男子走得太快,女子腳步踉蹌了一下,不自覺的攥緊了手中的紅綢,片刻後又緩緩鬆開,隻留下了淺淺的褶皺。
    慌亂的女子未發現男子放慢的腳步。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禮成,送入洞房——”
    在司儀莊重嚴肅的唱詞中,二人三拜九叩,結為夫妻,此生不離。
    這廂,新郎在眾人的笑鬧中將新娘牽入洞房。
    那廂,婚宴已開。
    白家是趙國的三大世族之一,傳承已有數百年。
    白家家主白震唯一的兒子白弈鳴,既是嫡子又是老來子成親,驚動了大半個王都,來賀喜的人烏泱泱一片。
    有身份的賓客自是與主人舉杯投箸,相交共歡。身份不夠的,在庭院走廊裏擺上桌子,就開吃了。
    流水席一直擺到亥時將盡,眾人才結伴離開,此時新郎已是醉熏熏的了。
    新郎搖晃著走向新房,後麵還跟著一群鬧洞房的好友。
    白弈鳴揮開欲要上前攙扶的小廝,推開房門,新娘子端坐在鋪著大紅百子被的紅木紫檀垂花柱式拔步床上,床帳被擋板兩側的玉鉤勾起,擋板上刻有麒麟、鳳凰、牡丹、卷葉等紋樣,刀法圓熟,神態逼真。
    一個小丫鬟拿著一把絞花銀剪,正在仔細地剪著燭光,火苗“噌”的一下亮了起來,照的她臉色紅潤。
    小丫鬟看到來人連忙行禮。在喜娘的吩咐下,將橫放著玉如意喜稱的托盤恭敬地遞給白弈鳴,複又行禮後退。
    白弈鳴拿著白玉如意走到新娘身前,看她握著手帕交疊擺放的雙手緊了緊,頭上的蓋頭亦輕晃了一下,伸出左手輕握著她的右手,低聲道:“別怕。”
    在眾人的調笑聲中終於揭開了蓋頭,看到新娘子抬頭的一瞬,白弈鳴整個人都怔住了。
    後麵的人也都張大了嘴巴,鴉雀無聲。
    喜娘最先反應過來,端了一碗餃子,夾起一個喂至新娘嘴邊,見她啟唇輕咬,便問道:“生不生?”
    “生的。”新娘含羞低應,一直未退的紅暈從耳邊燒到了脖頸,惹得床上的紅棗桂圓都燙熱了起來
    。
    聽了她的聲音眾人又是一呆。及至新人交纏手臂,揚手交杯,都沒反應過來,最後渾渾噩噩的隨喜娘丫鬟出來。夜裏冷風一吹,才醒過神來,又是一番感歎羨慕不說。
    而屋內自是一夜被翻紅浪,春色無邊。
    白府客房。
    不提新人如何羞雲煞月,且說祁元夜兄弟二人,蓋因天色太晚,便與白氏一並留在了白府過夜。
    翰兒沒有見到新娘子有些低落,祁元夜隻得安慰他明日一早便能看到。
    他蓮藕似的手臂緊緊攀著祈元夜的脖頸,嘴裏喊著癢癢,仔細一看,身上竟是被蚊子叮了兩個大包。
    紅色的傷口腫得高高的,小孩嫌癢抓撓了幾下,竟有血絲浮現,映著白嫩柔軟的肌膚,越發顯得觸目驚心。好不容易找到藥膏給他細細抹上,才發現小孩早已窩在他懷裏睡熟了。
    祁元夜長舒了一口氣,繼而又輕笑開來,點了點他的鼻尖,看他熱的滿臉濕汗,白色的褻衣緊貼在身上,仍抱著自己的腰不放手,便探過蒲扇,輕輕地扇了起來。看他秀眉舒展,愜意嚶嚀,眼中神色更柔。
    許是晚間睡多了的緣故,如今夜深人靜,他反倒了無睡意,思緒清明。
    第一次見到翰兒還是在他的抓周宴上。小家夥穿的圓圓滾滾的,活似一個米團子。王上帶著太子陸離前來參禮,見之心喜,賜名元乾,取“大哉乾元,萬物鹹寧”之意,後又為太子和祁薔賜婚,祁家闔府自是跪地謝恩,喜作一團。
    剛得了名字的祁元乾趴在白氏準備的微縮版竹簡木劍、玉佩算盤上留著口水。等得眾人心急了之後,才慢吞吞地一手抱著書簡,一手提著木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還未等主持儀式的嬤嬤開口,便一把抱住了站在他身邊被奶娘牽著的祁元夜,將手中抓著的木劍書簡一股腦兒的塞給了他,才咯咯咯的笑了起來。
    眾人先是一呆,半晌後,趙王朗聲大笑,讚道:“此子不凡,繈褓之年,便知孝悌,昭烈侯你有福氣啊。”
    說完又轉頭看向太子,摸著他的頭玩笑道,“齊光(太子的乳名),你可要向未來的小舅子多多學習啊。”
    十歲的太子笑著稱是。
    而一邊的祁元乾仍抱著祁元夜不撒手,三頭身的小人兒對著另一個娃娃吐著泡泡,咿咿呀呀的說著大家聽不懂的話,偶爾還蹦出幾個單字來,“哥——哥——”的叫個不停,就像他此後無數次牽著祁元夜的手,二哥哥長二哥哥短的叫喚著。
    多年之後,祈元夜想起這些場景,依然曆曆在目、恍如昨日。
    這個曾撲在他懷裏的奶娃,已經懂得為哥哥遮風擋雨了。他就這麼靜靜地窩在祈元夜懷裏,睡得香甜。長長的睫毛像蝶翼一般輕顫著,投下了濃密的陰影,紅撲撲的臉蛋,微張的小嘴,起伏的胸脯。隻是這樣看著他,便能感受到讓人心暖的天真和美好。
    隻是當時他們還年幼,以為幸福可以一輩子,殊不知不幸來的那麼突然那麼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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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談
    趙國,文王五年,七月廿三。
    昭烈侯府,鬆鶴院。
    書房。
    “添茶——”
    夜半時分,守門的小廝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猛地聽到屋內有冷聲傳來,嚇得打了個激靈兒,全身睡意頓消,連忙去茶房端了熱茶送進去。
    輕輕地推開房門,隻見老侯爺盤坐在上首,大公子跪坐在下首,父子兩人麵上局勢一片嚴肅。
    擺放在二人中間的小桌上有兩盞未動過的點心,淡青色的茶壺陪著兩個同色的茶杯,杯中茶水已盡,隻留幾片茶葉貼在白色的內壁上,還透著浸了水的嫩綠色。
    “下去吧。”
    小廝剛彎下腰輕輕地將茶盤放在桌上,就聽到老侯爺閉著眼擺手說道。
    “是。”小廝倒退出門外,又輕輕的將門帶上。
    “吱呀”的關門聲響起,書房內又恢複了一室寂靜。
    祁威膝行上前,執起茶壺,先為父親滿盞,又為自己添了半盞,看著茶葉隨著水渦打旋兒,一時無言。
    “你嶽父那裏都解釋過了嗎。”老侯爺放下茶杯,聲音在蒸騰的熱氣中有些縹緲。
    “是,兒子已經和嶽父大人稟明了您由於連日在宮中為王上分憂。,早還家時,體力不支舊疾複發,不便前去道賀。也說了王上欲安置流民,卻因國庫空虛,有心無力,為此憂心不已。兒子想嶽父大人會明白的。”祁威緩緩答道。
    “意思到了即可,你嶽父那隻老狐狸,若連這都想不明白,白家早就亡了。
    你以為他不知忌諱嗎,隻是趕巧罷了。
    這幾天李丞相家的門檻都快被禦醫踏破了,你道是為了什麼。李老夫人若是亡故,這門親事就要往後推三年。
    官場上,風雲驟變,三年中誰知道會發生什麼。現在成親還可說是為了讓老人家高興,衝衝喜,也是一番孝心。這兩隻老狐狸心裏門清著呢。
    不過,到底天災在前,鹹寧城流民無數,王上為此心急如焚,這樣大操大辦終究惹了別人的眼,隻望他們能舍得下錢財,豁得出顏麵啊。”祁老侯爺撫著長須,看著眼前身姿挺拔的大兒子,一點一點揉碎了說。
    “是,兒子受教了。”祁威心下歎服,直起身長揖到底。
    “小子,還嫩著呢,好好學著吧。”看到兒子滿臉敬佩,祁老侯爺想起了他小時候冒著星星眼軟軟的喊自己阿爹的可愛模樣,再看看現在隻會臭著一張臉硬邦邦的稱呼“父親”的小子,感到一陣心塞。
    不過好歹自己有三個兒子,三兒祁勇木訥不提,二兒子祁武卻是一個能說愛笑的,總算是沒有全長歪。想想親家每天對著弈鳴小子那張棺材臉,就忍不住一陣嘚瑟。
    祁威看著自家父親橘皮似的滿是褶子的臉上表情怪異,嘴裏還發出“桀桀——”的怪笑聲,便知他不知又神遊到哪裏去了。趕忙咳嗽一聲,看他立刻正襟危坐,仿佛剛才失態的人不是他,忍不住撫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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