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饒命！”
    小侍女驚恐的跪在酒壇的碎片邊上，身子不停地顫抖著。
    “拖下去！”我身邊的阿喜吩咐侍衛。
    “慢著。”
    我走進侍女，酒香味撲鼻而來，很是醇厚。
    這酒，擺在這裏是有多久了？
    久到，若非這個冒失的侍女，我都已經忘了它的存在。
    這壇酒是師傅釀為長安釀製的久兒歸，別人家釀酒，是女兒出嫁時喝的女兒紅，師傅釀這酒時，已經知道長安命不過及笄，便改了名字，叫久兒歸，也不必等到嫁人，及笄之日便可以飲用。
    長安和我約好，待她及笄那日，我、她還有陌玉，一起去她置辦的別院開這壇酒。
    可是到了那日，我千裏迢迢的趕赴都城。
    從日出等到日落，從日落等到月起……
    然後我便把酒帶了回來。
    先是藏在了酒窖裏，又恐怕它在我不注意的時候會被下人們給弄壞，便叫人在我書房的多寶閣上做了個專門用來藏酒的小酒桶，為了保持酒的新鮮口感，酒桶四周封了油紙布，每到夏日則用冰控製溫度。
    這許久過去，我都已經忘了它，想不到，下人們倒是還日日侍弄著，成了習慣。
    猶記得。
    數年前，我內心激蕩的站在睿王府的門口，卻不敢進。
    睿王府裏，有我喊了許多年的母妃，有威嚴的父親，當然，也少不了幾個和母妃爭寵的姨娘和他們的庶子。
    我一直以為，這裏隻是我暫時的家，我們沒有血脈關係，終有一日我會離開。
    或者，是和我的大長公主母親團圓。
    或者，避隱江湖永不露麵。
    卻不想，這裏竟真的是我的家。
    母妃，是我的親生母親，父親，也是我的親生父親。
    陌玉在那一日對我如實以告。
    我才發現，這件事情大長公主知道，母親知道，後來，陌玉通過自己的途徑也知道了，獨獨我和父親被蒙在鼓裏。
    或者，雖然父親不說，其實他也是意識到了的。
    不然，父親又如何同意將我請封為睿王世子？
    陌玉告訴我，我們之所以互換的原因，是因為他並非軒轅鶴的骨血……
    這不算什麼，畢竟陌玉還沒出生的時候軒轅鶴就已經死了，還能跳出來指控大長公主不忠不成？
    怪隻怪，陌玉的親生父親，流淌著一半東海國的血脈。
    沒錯，就是那個傳聞已經沉沒海底的東海國。
    這，本也無妨。
    偏偏，東海國的後裔，有一個太過明顯的特征。
    傳聞，東海國的後裔，及冠之後，眼眸會變成墨藍色，燭火下尤其明顯。
    陌玉這樣的身份，若是長大，就好比活生生的在告訴別人……快來看啊，我不是軒轅鶴的孩子，我是大長公主和別人生的！所以大長公主理所當然不能認下陌玉這個親生的兒子。
    可是麻煩在於，陌玉出生前，因皇帝感念大長公主腹中懷著軒轅鶴的遺腹子，大長公主又是難得的女將軍，先皇便賜給大長公主一塊軍符，可以號令三十萬熾虎軍。
    那時固親王把持朝政，三番四次的想要廢太子而令立新儲，這熾虎軍的軍權可謂當今聖上當時的保命之物。
    大長公主是當今聖上的嫡親姑母，他們的目的也是一致的。
    所以大長公主找了個和她差不多時間有孕的女子，打算用所以養替身的方法，把自己的孩子和那女子的孩子調換。
    而當時，我的母親也剛巧有了身孕。
    大長公主和我母親自來情誼甚篤，懷孕的女子又實在沒有什麼消遣，父王便幹脆將自己的嫡親妹妹，也就是昭榮大長公主接來了王府，讓大長公主和母親作伴。
    產期將近。
    固親王派了刺客想要了大長公主腹中孩子的命。
    若是大長公主無法順利產下軒轅鶴的子嗣，固親王便有理由請旨收回熾虎軍的兵符。
    卻不想那一日母親正和大長公主在一處繡花。
    母親和大長公主受到頓驚嚇，都早產了。
    大長公主找來的女子身份低微，沒在現場，倒是躲過了一劫，沒有驚嚇到早產。可是大長公主都要生了，這個女子也必需要跟著生才行，於是大長公主身邊的孫姑姑給女子灌下了催產的藥物。
    很不幸，因為催產的緣故，那女子生下來了個死胎。
    而後，母親和大長公主也生下了我和陌玉。
    陌玉不能成為軒轅鶴的孩子，替身又死了，兵權是絕對不能丟的……
    母親一咬牙，將我和那死胎掉了包。
    大長公主將我和陌玉抱回去，我成了軒轅鶴的遺孤，陌玉成了我的替身。
    “你是何時知道的。”記得那時我問陌玉。
    “兩年前。”陌玉回道。
    “那時為何不告訴我真相！”我怒瞪著他。
    陌玉卻勾唇笑了：“你的性子，自幼便是個混世魔王。昭榮大長公主和軒轅鶴遺腹子的身份會讓聖上對你多三分的疼惜和愧疚，有母親的護航，再有睿王府撐腰，你在都城才能過的如魚得水。”
    “那為何現在告訴我。”
    “母親要和父親離開了，怕你多想。”
    “那你呢？”
    “東海國的聖子，及冠之後是不得離開東海的……”陌玉道：“於東海臣民而言，東海國的聖子便是他們的信仰。”
    “你還得娶他們給你安排的聖女不成？”
    陌玉眸光幽深的搖了搖頭：“因數百年前的災難，東海國規定，聖子是不得婚娶的。”
    我心中止不住一陣痛快。
    我又問他，當時為什麼要答應去當那勞什子的聖子。
    就算他真被選為東海國的聖子，憑著陌玉的本事，若是不願，誰又能強迫的了他？
    “當時年幼……”陌玉苦笑，歎了聲，才又說：“你和長安都有父母，獨獨我像是石頭裏出來的，聽聞他們是我父親的族人……我和他們說，若是能查明我的身世，我便隨他們離開。”
    而後，我懂了。
    就像我曾拚了命的想知道大長公主為何那般不喜歡我，陌玉想知道自己的父母，實在無可厚非。
    陌玉道：“不要怪我母親……他當年那樣對你，也隻是為了讓你的母親有個名正言順的理由把你接回睿王府罷了。”
    “我像傻子？”我撇嘴看他。
    知道了真相，如何還不懂這其中緣由？
    我又問：“你現在便要走麼？”
    陌玉笑著搖頭：“不走，我會陪你到及冠，親自給你行了冠禮才走。”
    ‘騙子！’
    我回神的瞬間忍不住笑了，多少年了，竟還覺得激動。
    陌玉這個騙子！
    他說要伴我及冠，要親自給我行冠禮。
    但是我們都小覷了東海國為迎回聖子所下的血本，他們拿出了東海至寶，水之靈。傳聞，此寶可以讓浴火之人機能複生。
    陌玉的親生父親，剛好如此。
    是以，他們引誘陌玉。
    來吧，回來東海，若是現在回來，這個就可以用來救你的父親……
    毫無疑問的。
    我的冠禮上，我從日出等到了日落，又從日落等到了月起。
    都沒有等到那個承諾要給我加冠的男人……
    於是，我成了北越第一個，到了這把年紀還沒有加冠的男子。
    當然，這也並非全然不幸。
    每當母妃逼我成婚時，我都可以義正言辭的辯駁：“我還沒有及冠那！不必著急婚娶。”
    母親氣的把我瞪了又瞪：“他這輩子若都不回來，你這輩子就都不及冠了？”
    “他不回來我就不及冠！”我氣鼓鼓的瞪著眼睛看母親。
    母親一愣，竟忽然落下淚來。
    然後她一把將我摟進懷裏，一邊笑，一邊哭：“慣壞嘍！慣壞嘍！”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們還在蒼雲峰上時，長安便也時常這般喊著：“陌玉，適可而止，看他都已經被你慣成混世魔王了！”
    恍然回首。
    卻發現時光已過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