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安迷迷蒙蒙中，感覺自己到了一處虛境。
    腦中不知為何靈光一現，便瞬間知曉自己是在夢中，隻是她無法讓自己清醒過來，便順著夢境走下去。
    一名侍女執筆沾了胭脂，緩緩朝她走來。
    顧長安看見麵前不知何時多出來一張大大的梳妝台，等人高的梳妝鏡立在一側。
    侍女執筆在顧長安的眉間清淺勾畫：“小姐，可聽過一個傳說？”
    “什麼傳說？”
    “傳說，千年之前，神魔共存於世間之時，西硫國每百年會誕生一位聖女，而東海國則每百年誕生一位聖子，聖女與聖子相伴而生，結合後誕下的女嬰，被稱為‘獻祭’。”侍女在顧長安眉間漸漸勾勒出一束火焰紋理：“數百年中，‘獻祭’都是生於極陰之時的女子，養到及笄，便要獻祭給魔族。聖子、聖女百年一出，而人類每百年便要向魔族供奉一位‘獻祭’，魔族得了‘獻祭’，便保證百年時光中不侵犯於人界。”
    侍女的細細的觀察顧長安眉間剛畫好的火焰紋理，好一會兒才放下筆：“世事無絕對。這樣的虛假的和平在四百年前發生了的變故——四百年前，聖子與聖女結合，生下的，卻是個極陽之時的男子，引發了整個人界的恐慌，所有人類都指著那個剛出生的男嬰喚作‘妖孽’，逼迫著聖子和聖女處死這個嬰兒，並且重新誕下‘獻祭’。行刑之時，一個瘋道士衝了出來，稱這嬰兒為‘天命’，說這個孩子將帶給人類新生。隻是在魔族與人類的實力懸殊之下，沒有人肯聽那個道士的瘋言瘋語，極力要求處死這個孩子。最終，是聖女被這個道士打動了，聖女悄悄換下了嬰兒，派心腹將孩子送去極北駐軍附近的村子裏，托了駐軍的將士代為照管。”
    顧長安越聽，這越覺得這個故事很是熟悉，忍不住詢問：“你說的，是‘人帝’的故事？”
    侍女淺淺勾唇：“沒錯，正是‘人帝’。‘人帝’養於極北之地，稍等成人，便被聖女托孤的將士帶入了軍營，果然如那道士所言，天縱奇才，不過及冠之年，沒有任何職銜的‘人帝’卻已經成為極北之地所有將士心中的靈魂所在。”
    顧長安疑惑的揚眉看著侍女，不解侍女為何突然提及此事。‘人帝’攜人族與仙界聯盟，於數年前大挫魔族，將魔族封於酷寒之地，人類對於‘人帝’的敬仰甚至超越了所有神族，非但處處可見帝廟，更是將‘人帝’的故事編成了戲曲，每年的元始日上都會演上一遍，時至今日，恐怕三歲的小孩子都講的出‘人帝’的故事來。
    侍女不理會顧長安的疑惑，悠悠然續道：“魔界兩主並生，男者為尊，女者為主，以兄妹相稱。實則，魔尊與魔主都是魔界幻霧蘊化而生，魔尊於天地初開之時便已存在，而魔主實際誕生於一千年前。天地蘊化的仙魔實力遠非後期修煉的仙神可以抗衡的，幸而天界也有一位雲霞蘊化而生的上仙，仙魔兩界勢均力敵，才堪堪維持了萬年的平衡。自千年前魔主誕生後，魔界實力遠超眾神，眾神感受到了威脅，但是先天蘊化的仙神如何能夠強求？無法之下，神界轉而尋求人界的合作——小姐可知，魔主有何能力？”
    顧長安自是不知。
    “魔主善於結界封印——結界之中，神鬼不侵。”侍女勾唇淺笑的看顧長安，意味不明：“小姐覺得，區區一個人類，真的殺得了連眾神都近身不得的魔主麼？”
    顧長安總覺得侍女似乎要告訴她什麼，眸光驀然轉暗：“魔族被封印是事實。”
    不管真相如何，魔主確實死了。
    “錯了，世人都錯了。魔族從來不是被封印了，而是被結界了。我們所聽的故事，所看的戲曲，都隻節選了片段——人類隻知魔族被封印，無法進入人界肆虐，可誰人知道，不論神鬼，又有誰能入得了魔界？魔族本就稀少，四百年前神魔戰敗後，弱勢的魔族本該難逃滅族的命運——是魔主，魔主以元丹之力化為結界，為的，是保護神魔之戰失敗後的魔界不受外力所侵，可以安穩的休養生息——直至，魔界新一屆的魔主誕生。”
    顧長安蹙眉：“你到底想說什麼？”
    “小姐可知，西硫國的鎮國神獸？”
    “自然，西硫國的鎮國神獸是狻猊。”
    “沒錯，而曾經的東海國也有一鎮國神獸，蚣蝮。這也是為何東海與西硫地少人稀卻可以千年永續的原因。而傳聞，西硫國與東海國曾有先人獻於神獸，誕下具有妖族血脈的後裔，所以而後每百年誕生的聖子、聖女，換種說法，也可以稱為西硫與東海兩國族人的血脈返祖。若是尋常婚嫁還罷了，偏偏千年之前的聖子愛上了聖女，並於極陰之時誕下了一個女嬰。聖子聖女天生妖族返祖，誕下的女嬰本就是半妖之體，偏又在極陰之時，注定了是天譴受劫的命運。千年前的聖子和聖女為了保護女兒，將她送去了天條之外的魔界避禍，而當時，魔界的魔主也剛剛從幻霧之中蘊化，見到這個與自己相仿的少女，十分喜愛，便留在身邊當了侍女。再其後，不知從何處來的傳言——魔族至尊愛上了聖子與聖女的女兒，強留於魔界——再後來，傳言慢慢演變，化為魔族至尊要人類每百年提供一個獻祭，獻祭品定要聖子與聖女的女兒。三人成虎，百年之後，傳言非但沒有散去，反而竟形成了潛移默化的規則——聖子聖女一經誕生，便被專人控製，待到成年便完婚，直至誕下一名極陰之時的女嬰。”
    “很有趣的故事。”顧長安眸光微微一變，淺笑。
    “是很有趣——自魔族封印那一日起，東海國便沉沒於海底，再不見蹤跡，人界也再不聞聖子與聖女。也再沒有出現過天生的半妖之體，和，注定活不過及笄之年的‘獻祭’。”
    顧長安眸光微變，轉而，笑的依舊和煦：“很有趣的故事，謝謝。”
    而這，與她而言也不過是個故事。
    說罷，顧長安對鏡重整了下衣著，轉身而出。
    “小姐。”侍女在身後忽然喚，留住了轉身而去的顧長安，輕輕上前，將一枚豔紅色花朵形狀的簪子簪在顧長安的發髻：“小姐可知，‘人帝’當年如何能夠殺了魔主？”
    顧長安回眸，沉沉的看著侍女。
    “得到她的心。”侍女抬眸看著顧長安，勾唇淺笑：“魔，對於摯愛之人從無防備。若得了他的心，哪怕一把木頭的刀劍，也能輕易戳進他的骨血。”
    顧長安手腕驀然抽疼了下，她猛地睜開雙眼，坐直了身子。手腕上，靈蛇式樣的金鐲，蛇牙不知因何扣進了她脈門，血一滴一滴順著傷口滑落。
    癡然一瞬，眨眼間，晨曦將將透過簾子，眼前又哪裏還有旁人？
    不過一場幻夢。
    顧長安起身望向鏡子，視線靜靜的落在眉間那朵妖嬈、騰挪的火焰紋理及烏黑發髻上那朵盛開的豔紅色不知名的花朵。
    又，非夢——
    同一時刻，紀宅。
    殘破的庭院中白梅放肆舞動，床榻上靜坐的女人忽然麵色一白，猛地睜開了雙眼：“金吾！——金吾怎會在她身上！”
    又一瞬，女人冷笑：“莫主——”
    原來，你打的竟是這樣一個主意！
    “我勸你，最好不要再挑戰我的底線。”門外，墨衣少年的背對著她道：“否則，我不介意將把這滿園的梅花精魂，全都煉化了！”
    “你！玉髓死死的瞪著少年的背影，卻終是沒有敢再說什麼。
    紀宅本就處於靈力充足的地脈，又有莫主的封印封住靈力不外泄，百年時間，梅園中已孕育了不少的梅花精魄，那些小小的精魄，既像是玉髓的妹妹，也像是玉髓的孩子，更是玉髓百年來唯一的陪伴。
    玉髓並不敢拿它們來賭紀崖的狠心。
    尤其，玉髓認為，紀崖根本沒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