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的，還學會拿我這孟婆湯出氣了？”伸手奪過那碗孟婆湯，孟婆把那碗護在懷裏，狠狠地剮了一眼失了神的範黎，卻是動作更加粗魯的塞進後麵那看的目瞪口呆的鬼魂手裏。
    “瞧什麼瞧，喝完這碗湯快給婆婆我走人，別杵在這叫我瞧著礙眼。”惡狠狠的威脅著那無辜的小鬼，孟婆正又要倒出一碗湯水來，卻被身邊傳來的一道沙啞的聲音弄僵了身子。
    “你說……那人過不過得去奈何橋？”恍恍惚惚的問著，卻又好像是如夢初醒一般一敲頭自顧自笑了，“真是，這又與我何幹。”
    “過得去。”複又遞過去了一碗孟婆湯，孟婆抬起眼看著那橋對岸角落裏那一對孤魂野鬼，清清冷冷的說。
    “你又知道了？果然沒什麼瞞得過你。”苦笑一聲，範黎望著那一對靠得極近卻是風格迥異的人，搖搖頭，也不去彎腰打湯，就靠在那裏動也不動的直勾勾望著那兩人，看著那一片嫣紅的花海慢慢的漫過去，一點點漫過去，鋪天蓋地的，直到再也看不見其他。
    “略知天命罷了，那人命好，一輩子都有貴人相助。”孟婆低低的說，抬眼望了那兩人一眼，卻又別過眼去，盯著眼前喝湯的小鬼笑的莫名。
    “那蒼馭……”尚還未來得及問出口，便被孟婆拿話截斷。
    “那人福薄，當了人一輩子貴人，就落得個冤孽滿身。”仍是瞟了一眼那對在角落裏竊竊私語的人，卻說出了迥然不同的話來。
    “這話你三百年前便說過了。”
    “是嗎？老了老了，真是忘了。”孟婆自顧自的打著湯，嗬嗬的笑了笑，卻是不甚在意的。
    不去接話，範黎轉過身走進了那間黑屋，摘下那帶了九百年的漆黑鬥笠，鬼魂特有的蒼白麵孔在一片幽黑中白的刺眼，並沒有鬼魂間傳言中所說的那張妖異近妖的麵孔，五官雖說是精致，瞧來卻也隻是清秀的，頂多算的上是斯文俊秀，偏偏又是少年般單薄的身軀，鬼魂之身若是未加上那特意擬成人身的法子，看著便是虛蒙蒙一片，已經到了腰際的發鬆垮的披散在身後，更是顯得可憐了些，身上裹了一身不知從哪裏弄來的月白袍子，先前聽他說來，明明不應該穿著這身長袍，蓄著長發，卻偏偏就是這般衣著，倒也不知是從何處尋來的。
    麻木的彎下腰去打開深藏在床下的木匣，脫下身上那漆黑一片的袍子，小心折好，深深藏在匣子裏。
    “要走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飄來的孟婆懶懶的倚在門上，望著九百年未曾見過麵的那人一點點的轉過身來，還是那在想象中無數次出現過的略帶譏諷的微牽唇角，白淨斯文的人慢慢的說：“啊，該走了。”
    “不嫌晚了？”嗤笑一聲，孟婆抬起手來細細的看著青白的指甲，也不去看範黎難得露出來的臉。
    “自然是晚了，我現在投胎過去給他當兒子麼？”範黎手下動作不停，頭也不抬的說著。
    “那……”孟婆一驚，指尖一個用力就在那白嫩的掌心劃出了一道豔麗的紅痕，卻是不管不顧的抬頭直直的望著直起身子的範黎，眨也不眨。
    “直接過去吧，孟婆，我走了你可要記得想我。”帶著點輕浮的笑著，範黎抱著盒子徑直從孟婆身旁走了過去，也未被那孟婆阻攔，就那般順順利利的走出門去，徑直的走去了那望著九百年的奈何橋。
    “滾吧滾吧，都給婆婆我滾！白吃白喝婆婆我這麼多年……”
    身後孟婆滿是不耐的沙啞聲音響起，卻在奈何橋旁的陣陣陰風中吹的稀爛，半點也入不得耳。
    範黎腳步一頓，卻並未回頭，背著身子懶懶散散的揮了揮手，便又一步步走去了那曼珠沙華開的極好的白骨坡。
    白骨坡旁，便是那噬盡百鬼的——忘川河。
    “下界三千，你怎知他在那一界？”
    “略知天命罷了。”
    去他的略知天命。
    孟婆孟婆，你若是不知天命，或許我就尋不到他了。
    明明是說了下界三千，可那隨風蕩著的紫色發梢卻是始終朝著那暗沉一片的忘川河蕩著的，一直一直，繞花了人的眼。
    地府陰風陣陣，刮人骨髓，卻是吹不起骨肉毫毛的。
    你明明知道，那忘川河下，隻有一界。
    入此界之人，不過奈何橋，不喝孟婆湯，不入輪回門，單單是被那忘川之水洗淨了三魂七魄，拋卻了前塵過往，孤注一擲賭的猖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