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四月天，楊柳依依，春風拂曉，馬踏飛花，蜂蝶亂舞，此時是大好的夏初。
    臨水鎮靠街的煙北樓的老板娘精心梳了妝扶著斜斜插在發髻間的翠綠玉釵鑲金步搖，扭著纖細隨時都要斷掉的腰肢，一步一個斜飛的媚眼，一步三搖地從酒樓的二樓台階之上走了下來，手裏拿了把錦繡牡丹的團扇，隨著腰肢扇了一扇。
    此時還是清晨，酒樓門口已灑下了大片金光，老板娘眯著懶起梳妝的倦意停在台階上，酒樓妹子藍月已經忙開了，樓下大堂三三兩兩坐了人，都是品酒吃茶的閑人，酒樓麵前的馬路寬闊，此時行人稀少。
    藍月家裏釀得一手醇香的好酒，老爹年紀大了，藍月便接管了家裏的酒坊，為居於鎮上的煙北樓提供一整年的酒，藍月空閑的時候偶爾還會在酒樓裏幫工。
    煙北樓居於鎮上熱鬧的地段，不過是一間酒樓，一個去年才開張的大酒樓，老板娘是個漂亮姑娘年紀輕輕卻偏愛穿風騷的衣服，臉上厚厚的脂粉，嘴角一顆媒婆痣，偏愛斜著眼看人，就跟那嫁了三四回徐娘半老的老徐娘，風情萬種。
    老板娘斜斜靠在樓梯的欄杆之上，向下掃了一眼，連個老熟人都沒有，她扭著腰肢歎口氣走了下來，藍月正給客人端酒，托盤放在桌沿上，開口道：“你可起來了。”
    老板娘懶懶從袖裏抽出根絲巾在臉側甩了甩，道：“反正我隻負責算賬，又不短你們工錢。”老板娘散散到了門邊，門外陽光正好，老板娘揚起帕子擋臉，果然又看見了那個還站在馬路對麵湖泊岸邊楊柳身側的人，他是在祭拜還是在懷念，青衣小鎮，身無長物，手裏一把用慣了的劍，衣袂偏飛。
    他的頭發有些亂，身形筆直，手指有力握著那把劍，劍鞘是暗黑色的，上麵嗬護地纏著已舊了的布條，聽說劍客最愛的不是別人不是自己而是他手中的那把劍。
    他倔強地在岸邊執守，老板娘從幾日前看到這已是第七天，身後的馬路對麵就是酒樓卻不是客棧，隻管喝酒吃飯卻不管住宿的酒樓，他從沒有進來吃過飯或者喝口酒。老板娘出現在門邊他已經在了，眾人都歇了他還沒有走。
    老板娘心情不錯嘴角綻開一個笑，身子靠在了門框上，藍月神神秘秘湊過來道：“怎麼樣老板娘是不是思春了，你看他長得多好看，是不是看上了。”
    老板娘卻沒有和藍月打趣，他帕子朝藍月一揚道：“好了，小妮子別湊趣，天天在這跟個木頭似的我才對他沒興趣。”
    內裏端茶送水的如柳，看見兩人聚在門口說話，說的又是一連幾天站在岸邊不肯離去的人，她送完了手中的茶水也聚過來，笑嘻嘻道：“老板娘你不知道吧，我們有一件事一直沒告訴你，今天是第七天，明天他就不會來了，他每年都來這，每次都要呆七天，像守靈一樣呢。”
    藍月推她一下道：“不是不讓你說嗎？”
    如柳道：“這都第七天了，老板娘也沒做什麼，連話都沒有去說，我們不就是想看看老板娘會怎麼做嗎。”
    老板娘頓悟，原來兩人等著看她上去說話呢，道：“你們？”
    藍月道：“老板娘是去年才來鎮上的，所以不知道，其實能注意到的也沒多少人，每天街上人來人往，我們鎮又熱鬧，湖又大，他雖然每次都站在一個地方。那還是幾年前我還小著呢，也不是每天都來這條街上，有一次跟我爹一塊送酒，就看見一個人站在湖邊，幾天後我又來看見他，我有點好奇，接下來幾天老是看見他，之後有一天就不來了，又過了兩三年，我總是跟著我爹有時候還一個人來送酒，又看見他，之後每年這個時候我都看見他。”
    老板娘聽了若有所思，把絲巾又塞回袖子裏，團扇半遮麵，露出一個顛倒眾生的笑來，蛾眉黔首，脖頸低垂，映著陽光，美人楚楚動人，看得藍月如柳倒抽一口冷氣！老板娘已跨出了門檻，婀娜前行，巧笑嫣兮。及時反應過來的藍月看著老板娘扭到天上的屁股道：“老板娘，腰都要扭斷了！”
    老板娘剛走了幾步，聽到身後傳來的話，扇子放下，臉上故作惱怒，扇子一揚道：“小妮子，說的什麼話！我辦正事去了。”
    說完臉上複又端了個笑容，嫵媚執扇穿過行人不多的馬路往湖邊而去。
    天清雲淡，小鎮幹淨濕潤而安靜，細細的愁，春風拂過，蕩起微波漣漪把那水麵之上落著的粉色花瓣飄飄悠悠，花瓣之上盛了水漬，水圈漾開，花瓣往湖麵深處去了。
    老板娘注意到了他望著那片花瓣的視線，她繞了個圈身體晃了過去，手臂已搭上了他的肩，果然形銷骨立，如世間遊魂。老板娘微笑心下了然一般，在身前之人木然地還未轉過頭來去看是誰拍在他的肩上之時已收回了手，於是他的視線落在了老板娘的臉上，四目相對。
    老板娘微笑，紅唇輕啟，“公子名諱？”團扇遮唇，透過極細的絲織團扇上麵繡著的素白錦繡牡丹，老板娘的一抹紅唇平添了暈染的色彩，倒似了扇麵上淺淺勾勒的兩筆，正巧還有微風拂過，美人好不動人。
    不出所料，老板娘被無視了，清風拂麵，遠處高高的山上長著翠綠鬱鬱蔥蔥的植物，陡峭的涯邊斜長著棵鬆樹，鎮子在山間，山清水秀，一年三季滿眼的翠綠，花紅淺綠。
    老板娘繞到了他的身側，扇子輕拍，輕輕地道：“公子在此處可是祭拜嗎，祭拜也沒個祭拜這麼久的，人剛死是要祭頭七的，我看公子是在等人吧！”
    她說出了猜測的話，就去觀察他的表情，又道：“等的是什麼人，等了這麼多年可等來了，找了這麼多年可找到了？人啊就是執念太深！”
    老板娘眼睛看向別處，嘴巴湊近輕聲道：“風景這麼美，何必哀愁！公子的壽命已過了大半，本該行將就木！”她故意放緩了最後一句，抬頭看著他的眼睛，果見他深色定格的瞳仁仿佛晚間的月亮西移般的速度慢慢定格在她的臉上，才道“卻還這麼年輕！”眼前的臉是不可置信的平靜。
    老板娘又道：“公子一定不認識我吧！”
    “你是對街煙北樓的老板。”老板娘大喜，人人都稱老板娘好像身後還有個老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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