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一個完美的家庭。
    父親是數家跨國企業的總裁，母親是小提琴家與演員。
    作為父親唯一的孩子，我從小便受到了養尊處優的待遇。我得到的一切都是最好的。世界頂尖品牌的設計師請我為他們的服裝代言，來自法國與意大利的廚師爭先恐後想要為我服務，甚至在五歲之前，我就已經擁有了一座私人高爾夫球場，兩匹屬於自己的賽馬以及一棟坐落於山腳下的洋房。
    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最好的。
    我卻不知道該從何回報。
    從我剛有記憶開始，身邊人教會我的，就隻有保持微笑。
    於是我謹遵他們的教誨，每當有人對我獻上熱切的真心時，我便回報以熟練的微笑。大家都說，我的笑容很有吸引力。一眼便能看出，我是在有教養的家庭長大的少爺。
    可是，我記住了微笑，卻忘了要學會如何獻出真心。我有一張無比真誠的笑臉，卻毫不謙遜。我笑著拒絕每一個私下對我的請求，並且在自己內心暗自嘲諷那些想要依靠真誠與熱情接近我的人。
    我剛發現自己這樣的特性，是在剛上小學的時候。
    那時，班上有一個長著一雙漂亮眼睛的金發小姑娘。她的座位被安排在我旁邊，就因為她是班上最漂亮的女孩。她安靜，溫柔，喜歡讀書，彈鋼琴。一開始，我們相處得很愉快。直到有一天，在數學課上，我偏過頭時，發現她正用她那雙水綠色的眼睛，癡癡地盯著我看。
    那個時候，在那樣目光的注視下，我感到了一陣反胃。
    於是我悄悄地回避了那雙眼睛，悄悄地裝作我不知道這個金發女孩的心一般，若無其事地繼續著我過去的生活。直到有一天，她捅破了那層窗戶紙，我內心的惡魔，也就在此時，被毫無遮掩地釋放而出。
    “成倫，你能讓我當你的新娘嗎？”她說。
    說完，她的臉紅成一片，激動的眼睛中就好像要迸出淚花來一樣。
    我心裏的惡魔，被這樣的她釋放而出。
    我不懂得如何回應別人的感情，我隻懂得如何傷害別人，這是我與生俱來的，惡魔一般的天性。
    “去死吧，臭丫頭。”我笑著，說出了這樣惡毒的話來。
    她哭了。
    嚎啕大哭。
    然而，她卻沒有把是我讓她哭的事實告訴老師。她騙老師說，是因為空氣中有沙子。老師將信將疑地走了。
    從那之後，我再也沒有和她說過話。
    她是第一個。第一個如此美麗，卻不幸對我抱有希望的人。
    自她之後，還有無數個同樣的女人。
    每一個都是大同小異。每一個，都在被我深深傷害過後放聲大哭。我卻絲毫不在意。我的心中住著一隻惡魔，平日裏沉睡著，一旦察覺有人對我投注以熱情，它便一湧而出，將那份熱情殘忍地澆滅。它以此為樂，它以吞噬我作為人的本性為樂。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離開了英國。
    回到中國，我父親出生的那個城市，進入了一所當地的貴族學校。
    剛來到這個國家的時候，我感覺非常不適。這裏的空氣充滿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力量，每一個人的笑容之中仿佛都飽含著無盡的蒼白。
    每一個人投向我的眼神之中，都飽含著如同封建王朝的臣子對君王屈膝一般的卑微。
    這無疑激發了我心中惡魔的成長，它每一天都在無限地吸食著我身邊人們的諂媚，每一天都在燃起我不可一世的傲慢。而為人的我的那一部分，幾乎在來到這所學校不到一周的時間內，就被毫無保留地啃噬殆盡了。
    直到那個人的出現。
    直到那個人的出現，悄無聲息地改變了一切。
    那是某一節課的課間。我為了躲開每天下課對我一擁而上的追捧者們，在還沒有打下課鈴的時候，悄悄地溜出了教室。這是我人生第一次違反學校的規定，也是人生第一次，違反別人給我定下的規矩。那種感覺很奇妙，正在上科學課的老師，眼睜睜地看著我起身走出了教室，卻絲毫沒有阻止，甚至假裝給自己台階下一般，笑著說道：“成倫同學是想要去上廁所嗎？沒有關係，去吧。”
    而我轉過頭，對老師露出了一個沒有感情的微笑，道：“不，您的課實在是太無聊了，我出去散散步。”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天知道身後的老師，臉上掛著的是如何扭曲的表情。我不想看，我不能看，因為那一定會助長那個惡魔的囂張氣焰。總之我所知道的隻有，第二天的科學課上，老師還是一如既往地對我投來了溫和的笑容。
    我在心中為這樣的現實竊喜。
    那時，我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看著外麵偌大的操場和泳池，卻突然聽見身旁辦公室裏頭穿出吵鬧的聲音。
    “你真是個混賬學生，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明白，你就是個私生子，說得難聽一點，不過是個雜種，如果你爸不要你和你媽了，你根本不可能上得起我們這樣的學校！”
    是我的班主任的聲音，那個傲慢的，尖銳的，老女人的聲音。
    我悄悄地趴在窗前，向辦公室裏麵窺視著，老師的側麵十分清晰，從她一張一合的口中，還不時濺出唾沫來。我平靜地看著這醜惡的麵孔，平靜地窺視著人類的醜惡，這是我一直以來所做的事情。
    直到我將實現移動到老師對麵那人的身上時，我的世界悄悄發生了改變。
    其實那是一個普通的同齡人，普通的男孩，留著稍微有一點長的頭發，長著一張無比清秀的臉，像是簾子一樣細長的睫毛。還有，一雙將我殺死於此的眼睛。
    他說，他那時絕對沒有看我。
    但是，我能肯定，他一定是與我對視了的。哪怕是零點零零零零一秒的時間，他一定是看到了我的。因為我永遠也忘不了那雙眼睛。
    那雙仿佛深海，仿若黑洞，仿若星河大海一般波瀾壯闊的眼睛。
    那雙眼睛，絲毫沒有任何感情，甚至連惡魔也不曾覬覦過那雙眼睛，那是一雙萬丈深淵的空洞，將我狠狠地包裹了進去，卻絲毫沒有把我放在心上。
    他說，他那時沒有看到我。
    我認為他說的是對的。
    因為他從來沒有看到過任何人。
    那一天，我瘋了似的跑開了。我瘋了似的想要忘了這一切。好在，自那天之後，他又從學校消失了。仿佛他從未來過那樣。
    我像往常一樣，平靜地觀察著周圍人對我熱切的目光，平靜地享受著傷害別人給我帶來的樂趣，平靜地過著近乎完美的生活……平靜地……假裝自己平靜著。。。。。。假裝這樣虛幻的完美是真實的。
    可是，我明白的，我一直都明白的，我的人生，從遇見他的那一刻起，到真正能夠將他占有的那一刻為止，都不可能是完美的，一直以來，我一無所有，我一直注視著他，他卻從未看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