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八、年長者們的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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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俊抬起頭來。
從巨大的玻璃落地窗之外滲進來的暉光為他身上的這件素色的襯衫鍍上了一層灼目的金紅,也無端將手中白色的拚圖板塊染上淡淡的赤色。
時間是201X年五月二日的傍晚六點五十五分。
正對落地窗的馬路上車輛川流不息來去匆忙,偶爾在車輛與車輛的空隙之間,有夜霞將遙遙站在馬路對麵的黑衣身影點亮。
葉俊看到了自己闊別多年的友人。
慣常稱他為阿俊的黑衣男人推開了飲品店玻璃質地的大門。
“好久不見,阿俊。”
男人用的是類似他八年前慣用的溫柔語氣,眉梢眼角又似乎都帶著一點狡黠的笑意。葉俊端詳著他的舊友這樣想,可是仍舊有哪裏不一樣。
“確實呢,陸玨。神奈川一別之後,我們是有四年沒再見過麵了。”
“竟有四年了嗎?”陸玨看著他的舊友,麵孔上顯露出一絲做作的驚訝,“神奈川時你的那一番言論,現在回想起來也好像剛聽過一樣。”
“啊哈哈,可能是我看得有些過重了吧。四年來,千二百餘日夜,我常想著何日能在與你重逢——”
陸玨的眉間露出了一抹恰到好處的局促,被葉俊收在眼底,於是東道主便有些不好意思的將語調一轉,在唇邊掛上了個商人似的笑意。
“哎陸玨,你傻站著做什麼。過來坐啊。”
於是陸玨坐在了葉俊對麵的椅子上。
桌子上散落著淩亂的純白色拚圖,葉俊伸手去想要將那些碎片都攏過來到拚圖版附近,卻在手指接觸拚圖碎片之時被陸玨的手按住了。
“不介意的話,我也來拚幾片吧。”
“嗯,請。”葉俊簡單的應了一聲。
“記得上高中的時候,你也喜歡玩這個。”陸玨拿起一片拚圖仔細觀察著,“不,也不盡然。那時候你拚的是些有圖案的,比這個要簡單得多。”
“是啊,我記得那個時候,體育委員是喜歡偷偷拿走幾塊藏起來沒錯吧。”葉俊用手肘撐著桌子,提到這個的時候原本看向落地窗之外的視線又收回來落在陸玨身上,“一提起這個,我就又想生氣了呢。”
“你那時候氣也不小啊,我記得是拿整一盒粉筆一截一截向我扔,從五樓一直扔到了三樓來著吧?”
“要不是被人攔著,我可以一直扔到一樓。”
像是想起了什麼遙遠但又美好的事似的,葉俊低下頭露出了轉瞬即逝的柔和笑意。
是被什麼人攔住了,又是被什麼人一邊胳膊摟著一個強行和解的呢?想不起來了。又或者說,其實這個答案忘掉才是正確的選擇。葉俊看著神情稍有一絲沒落的陸玨這樣想。
從來不是你的錯。
但這句話,他是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來的。
因為這樣的話一旦從他們中某一方嘴裏說出來,就將意味著永遠的訣別了。
“放過我吧,攝政王大人。”陸玨依舊掛著他高中時那種沒心沒肺的笑意,喊出了一個葉俊難以忘記的綽號來,“你這樣的話我會覺得有點緊張,然後想抽支煙啊。”
“這裏禁煙的。”
葉俊指了指身後牆壁上那塊前天剛剛掛起來的牌子:“有很多人都告訴過你‘抽煙有害健康’的吧,你煙盒上肯定也寫了。”
“但是,唇舌間縈繞的煙味會讓人產生活著的感覺呐。”
“你總能找出這種歪理邪說來。”
葉俊坐在學校操場旁邊的台階上翻閱一本《三四郎》,身側躺著的是一起翹課出來的體育委員陸玨。
“歪理邪說也好,不刊之論也罷,隻要能說服別人不就好了嗎。”
陸玨懶洋洋的叼著一根煙,右手枕在頭低下,左手掐著煙蒂。葉俊稍微轉過來的時候,他慢悠悠的吐了個煙圈出來。
“遲早會死於肺癌的吧。你。”
“啊,會更加英年早逝也說不定呢。就像祭酒軍師[1]那樣,因為聰明才智遭到蒼天的妒忌之類的。”
葉俊剛想組織一下語句來嘲諷一番摯友陸玨的自戀,成績門門過不了優秀線卻還敢自比洧陽亭侯[1]。不過,他沒想到陸玨在之後又說了另外的一句話。
“不過,如果是死在一個好天氣裏的話,應該也就沒什麼特別值得遺憾的了。”
年輕的學生會攝政王想了想,最終還是哼了一聲作為回應。
那是些有些過於久遠的記憶了。但是現在想一想的話,八年拆開來也不過是兩個四年啊。
葉俊看著坐在他對麵的摯友抽出一支煙來點上,吞雲吐霧的姿態要比當年更加嫻熟。等到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也從放在那一堆散亂拚圖上的煙盒裏抽了一支出來。
飲品店的老板是個煙酒不沾的人,當年的學生會攝政王也是。
看著夾在指間的香煙,葉俊也不太清楚每次這麼拿上一支卻又不點燃究竟是出於什麼心態。
你看,人總是說要放眼世界。葉俊想。可其實就連自己的事也常常看不透徹。
“真的不抽嗎?”陸玨問。
“即使是個十幾年都沒再見過的好天氣,我也不想死掉啊。”葉俊將那支沒有點燃的香煙咬在嘴裏,身體向後傾靠上了座椅的椅背。
“你怎麼還記得這句話啊。”陸玨將煙蒂捏在拇指和食指間,靠在椅背上吐出了一個煙圈,“不過,出於人類本身的求生欲望而拒絕享受人生的話,可一點都不像是你的風格哦?”
“別忘了,我的記憶力可一直很好的呢。好到我都覺得有點麻煩。”
遠處的雲霞漫過來,嚴嚴遮擋住了樓宇邊緣金紅的夕陽。
不知是什麼東西投下了一片陰影,明暗相割的一條金線自然地將桌麵分成了兩部分。葉俊望著隱匿陰影之中的陸玨,突兀的沒了言語。
在那一片蒙著暗色的區域裏,陸玨的眼睛卻依然閃爍著某種他已許久未見過的神色。
“葉俊。”
陸玨用一種他罕少使用的嚴肅語調,認認真真的念出了他的名字來。
“你恨我的吧。”
“對。”葉俊依舊咬著那支煙,這個動作讓原本應該認真的語調顯得漫不經心起來,“我憎恨你那毫無道理的正義感,更憎恨你竟有能力去貫徹它。不,這隻是個官方說法罷了,我恨你的、真正的原因應該是……”
“是、你殺了他啊。”
葉俊看著離自己的眼睛不到四十厘米的刀鋒,嚐著口腔裏的血沫味道。那刀鋒上模模糊糊映出了自己泛紅的眼眶,和不知究竟充斥著什麼的左半邊眼瞳。
“別說了!”一條腿橫向抵在葉俊腰上、左手鉗住葉俊脖頸的陸玨握著刀的手略微有些顫抖,“我、我現在……”
“那麼,陸玨……咳、咳咳,你,現在想要殺死、殺死我嗎……”葉俊感覺自己已經有些窒息了,但出於一種作為學生會攝政王這一稱號所有者的高傲,他堅持想把這句話說完。
“我……”
那把刀的刀尖顫動了一下,閃出細微帶著血光的寒芒來。風聲響起時葉俊閉上了眼睛,然後便感受到刀刃帶起的氣旋,有溫熱的液體帶著腥味濺到自己的下顎上,炙熱的溫度燙得他死死咬住的牙關顫動了一瞬。
之後,所有的聲音都戛然而止。
感受到脖頸上的壓力減弱了一些,葉俊睜開眼睛。
陸玨鬆開了握著刀的手,像脫力了似的將手放在他的左肩上。原本鉗住他脖子的那隻手也鬆開了,那隻手的手背上還插著剛才被陸玨高高舉起的那把刀。血順著他的脖子流下來,很快就灌滿了製服的衣領。
這是,八年前學生會攝政王和體育委員之間一點稱不上嚴重的私人恩怨。
葉俊看著坐在對麵的陸玨。
他坐在陰影中的舊友麵含微笑,神情平靜的近乎哀默。短暫的停頓之後,陸玨伸出手來,將手指按在了桌麵上的一塊拚圖上。
夕陽的光芒之下,那道曾經很猙獰的傷疤現在也顯得很平靜了。
於是葉俊徹底忘記了要說的話。
[1]指東漢末年曹操謀士郭嘉。
作者閑話:
為什麼一定要自動排版?
我不喜歡自動排版。
天青風歌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