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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51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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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晃神,時間已經到了六點。一整天沒見太陽,但因為是夏天,天色並不昏暗。
    “小竺!下樓來玩——”一道偏尖銳的嗓子穿透門窗灌進屋裏兩人的耳朵。
    “欸!就來”跪坐在茶幾旁的小男孩一躍而起,將手裏整了一半的棋子草草一收“奶奶我下去了。”
    奶奶皺著眉,像是極不滿意“別玩得太瘋,我一會叫你回來吃飯,可聽著點。”
    “知道了”男孩咧牙一笑,在門口換掉拖鞋一提鞋幫子就衝下樓去。
    屋裏收拾棋盤的奶奶被鐵門甩上的聲響嚇得一哆嗦,撐著膝蓋從沙發上起來,嘴裏念叨著去準備晚飯了。
    “今天你奶奶舍得放潘少爺你下來了?”一下樓,等在院子裏的幾個孩子紛紛湊上來逗貧“可別給你脖子上栓了繩子吧?”
    “去你的吧”一群孩子笑鬧著跑遠了,繞著院子一陣瘋玩。不到半個小時,悶得一身汗。
    “小馬————”帶濃重著口音的一聲吆喝。正在興頭上的幾個孩子愣了楞,照麵一笑,紛紛仰起頭扯著嗓子齊聲應道“欸!”
    小馬的奶奶有白內障,眼睛不明亮。以往叫小馬回家的時候,幾個孩子就耍壞。你看不清,我們都應看你能不能分清。
    “小竺——!”幾個孩子尖細的嗓音剛落,一聲更為嚴厲的吆喝聲嚇得幾個孩子一震。
    “欸…”這位奶奶可是眼明耳利,糊弄不得。小竺極不情願的應了一聲“我回去了”
    就這麼回去啦,別啊才玩了幾分鍾啊,你走了我們幾個人能玩什麼啊。
    一連串的不滿聲裏,潘宏恩卻不敢“抗命”,抹了一把額前的汗垂頭喪氣的走進樓道。剛走了兩層台階,身後有一串聽起來就精神昂揚的腳步聲追了上來。
    “小竺。”追上來的是一個年輕男人。說男人都有些勉強。衣著整齊,就像腳步聲一樣,麵相也十分精神。
    “表哥!”潘宏恩驚喜的叫了一聲“你怎麼來啦”他打量著年輕人的雙手“還大包小包的,有好吃的嗎?”
    “不是,是你爸媽讓我給你捎過來的東西”許江笑著,騰出一隻手捏著潘宏恩的後脖子繼續向上走“看見我淨想著吃的,我在你眼裏是不是一特大塊行走的牛肉啊,小子?”
    “奶奶,表哥來了。”潘宏恩推開虛掩著的大門叫道。
    廚房在大門的右手邊,是狹長的一條空間。奶奶探頭從門裏看了眼,趕忙抹了把手出來“三牛來啦,這大包小包的,又讓你捎東西?”慈愛的笑容在奶奶臉上綻放“可辛苦你了。吃飯了嗎,留下吃點。”
    潘宏恩顛顛的跑去拿了筷子和碗,擺好凳子又忙活著拉出來桌子。忙活了半晌,終於坐定的潘宏恩托著腮,目光穿過小小的門廳看著在廚房忙活的一老一少。
    許江是潘宏恩的表哥,潘宏恩的老爸潘英武則是許母的幺弟。許母許父就是潘宏恩的舅媽舅舅;老爸的頂頭還有一個潘家大哥。
    雖是同一輩,許江卻和潘宏恩差了將近十歲。在潘宏恩還在讀初中的時候,許江已經上大學了。
    從許江進門到現在,潘宏恩的臉上一直都是憨足的笑意。連奶奶,都不自覺的始終挑著嘴角。
    許江能言善道,坦然大方從不拘謹。對長輩一張嘴像抹了蜜,但從不胡言亂語,搬弄是非;記得每年大舅舅把所有人叫到家裏聚餐,圍著一桌的長輩和親戚,許江宴席間妙語連珠,逗得一桌長輩,各家的兒子兒媳女兒女婿,統統笑的前仰後合;引的氣氛十分熱鬧。對小輩,小孩更是毫無架子,多小的孩子許江都有法子把他們逗樂,跟他親近,從不裝大人的樣子。每次走親戚許江都能領著各家的孩子打成一片;很是討小孩子喜歡。
    這會,許江洗了手挽起袖子跟奶奶邊準備菜邊聊著;奶奶看上去十分慈愛。許江微低著頭,側臉也能看出來他始終帶著笑。時不時點點頭,無聲的笑兩下。手底下麻利的切菜拍蒜,熱油備水;打下手打的殷勤利索。
    “小竺都初中了吧,放假前我回來感覺還不到我腰,這會都到胸口了。”許江端著兩盤菜過來,放下盤子一隻手在身側比劃著。
    “是啊,竄的可快了”奶奶也盛好米飯端上了桌,接過了口。
    飯席間,奶奶不住的給許江夾菜。潘宏恩嘬著筷子撇了撇嘴。他都看得出,奶奶喜歡這個大方精幹的表哥勝過喜歡自己。到現在奶奶的嘴都沒笑攏,不住地問東問西。
    “一開學就不怎麼往這邊跑了”…“對,在杭州。放假我都回來的。”…“哦,沒有。大學挺好的”“哈哈,我還沒找女朋友呢”許江一一回答著,臉上沒有絲毫的不情願或是不耐煩。相反,對老奶奶喋喋不休的關懷始終保持著親切的神情。
    潘宏恩插不上嘴,有些鬱悶的扒拉著碗裏的白飯。
    他其實也很好奇。杭州是什麼樣子,離太遠有多遠,那裏的人是什麼樣子,那裏的飯是什麼味道,那裏的孩子都玩些什麼。
    他更想問問,許江什麼時候能再來這裏玩,什麼時候會給自己帶來那些饞嘴的點心,什麼時候能給自己帶來那些模型。
    “二舅媽還在點心廠工作嗎?”潘宏恩終於等到奶奶停了話頭,趁她收拾碗碟的功夫把許江拉到自己的小屋問長問短。
    許江一愣,習慣性的伸手揉捏著潘宏恩的後脖子肉,了然笑道“是啊,又饞那些酥皮點心的酥皮了?”
    許母是點心店的職員,時不時就給許家兩姐弟帶回來一盒底的餅幹或是點心的脆殼。潘宏恩去二舅媽家走親戚的時候經常能吃到。那時候,這可是了不得的高檔零食。
    許江看著潘宏恩邊說著邊吸溜口水,笑出了聲。
    “走吧,今天先帶你拿別的解解饞”說著,拉起潘宏恩的手走出去。
    跟奶奶知會了一聲後,許江順利的把平常晚上就禁足的潘宏恩領到了還算明亮的街頭。
    兩個人在書攤看了幾本一分錢的小人書,許江給潘宏恩買了一根蘸糖。用一根木棍在糖漿裏麵一攪,拿出來就是成型的一根糖。許江把拿著糖的潘宏恩放在車後座上,慢慢推著他往回走。
    此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昏黃的路燈不均勻的鋪在石子夾雜的土路上。潘宏恩捏著糖棍小心翼翼的一點點舔著。平常用一個錫皮牙膏袋才能換一根糖,對於沒有零花錢隻能等好久才能拿著用完的牙膏袋去換糖吃的潘宏恩來說,這是難得的享受。薄薄的一層糖漿顏色被路燈照的越發誘人,絲絲縷縷的琥珀色紋路即使看著,心裏也泛著甜。
    除了過年過節有額外的獎勵之外,許江幾乎是潘宏恩的救世主。在潘宏恩還要小一些的時候,許江還在太原念書,兩家也住的不遠。那時候,玩心正重的許江經常騎著車帶著來串門的小小的潘宏恩瘋玩。有一次,許江和幾個大孩子領著小小的潘宏恩去他們學校的後院摘棗玩。大門常年鎖著,可這攔不住幾個身高腿長的大小夥子。拿兩塊磚頭墊腳,在牆邊上一蹬就上去了。
    許江先上去,蹲在牆頭把下麵一個人舉起來的潘宏恩接過來,再抱著他跳下去。
    潘宏恩其實已經不記得當時摘了多少棗,紅的還是青的,甜的還是澀的。他隻記得當時許江一隻胳膊夾著自己,另一隻手在牆上抓了一把接力後跳下來的感覺。
    那時候他剛有將近成年的許江身量的一半,腦袋順勢壓在許江的胸前。除了耳邊一刹那呼嘯的風,什麼都來不及反應過來。
    那個時候公共娛樂設施不多,更別提什麼跳床旋轉滑梯跳樓機那些大型娛樂設施。一堵牆對於幾個大孩子並不高,幾個人裏麵最矮的一個也和牆差不了三巴掌。隻有潘宏恩覺得,連許江他都要仰起小腦袋才能看到,更別說這堵牆了。所以許江夾著他從牆上跳下來的時候,潘宏恩尖叫了一聲,逗得幾個男孩子哈哈大笑。
    潘宏恩被這一瞬間的失重感嚇得渾身一抖。睜開了眼。牆上的掛鍾指示著四點一刻,他睡了兩個半小時不到。
    他揉著太陽穴起身,屋裏空落落的隻有鍾表的聲響,一絲不苟。
    二老估計去買走親戚的禮物了。二舅媽家十分講究,別說對外的禮數;就是對自己家兒女,親戚,那也是十分的嚴苛。久而久之,二舅媽一家十分讓人敬重,大家在交往時也都會不知不覺得注意起禮數和言行。
    所以即使再親近,大家都會習慣性地準備一些。畢竟用爸媽的話說,從二舅媽家搬了新房子以後,有幾個月都沒去看看。雖說是不好意思在忙亂的時候再去給二舅媽添麻煩,但中國人這一套麵子禮節還是不得不做全。
    潘宏恩靠著沙發有些發愣。剛回來就夢見那麼久遠的日子,可能是飯桌上老媽提了一句二舅媽家,又說下午要去看看。自己下意識的就會夢到關於二舅媽家的一些事。
    潘宏恩還有些睡夢中的恍惚感,不自覺又開始回憶當時。那個模糊記憶力裏覺得短暫的一躍,經過這個夢似乎變得清晰無比,同時無比漫長。
    自己醒來後不記得那一跳的失重感,反而能回憶起當時許江夾著自己瘦小背部的手臂用力的觸感,記得臉埋在他胸前他T恤上的味道,甚至能回憶起布料下少年流暢結實的肌肉線條。
    當時,跳下來,然後呢?
    潘宏恩微眯起眼,又有一些暈眩的睡衣湧了上來。少年的衣服上混雜著充分晾曬的陽光味道,北方的塵土的味道,還有一些淡淡的汗香。
    須臾消失的味道,卻記了好多年。
    許江強忍著笑把潘宏恩放下來“怕什麼,一下就下來了”
    那個夏天,隨時會席卷而來的沙塵和灰暗顏色的天空似乎有一些不一樣。此後的每個夏天,潘宏恩都回去二舅媽家玩,有時是一上午,有時是兩三天。
    等和一幫朋友玩累了,許江就讓小胳膊抱不住自己腰身一整圈的小潘宏恩摟著自己的後腰拽著衣角,或者送潘宏恩回家,或者幹脆帶到自己家。後者偏多。
    一大一小在興奮過後的疲憊裏沉默的回家,車子的軌跡時不時顛簸兩下,拐兩下。是少年人毫無顧忌,毫無目的的青春。
    “要不是奶奶管得嚴,我真想天天讓你帶我玩”潘宏恩和許江洗漱幹淨,一起躺在許江鋪著竹條涼席的床上。許江撈了一把扇子過來,有一搭沒一搭的給潘宏恩扇著。
    “那哪兒行啊…”許江有些睡衣了,嘴上嘟囔著。
    “怎麼不行…你們都行…”潘宏恩撇了撇嘴把汗濕的腦袋放到許江蜷起來,手枕在腦袋底下的小臂上,往他懷裏靠了靠。許江小時候也不算壯實,但是身高腿長,骨頭架子舒展,顯得高挑。兩個人都是蜷著一條腿,一個被另一個圍住,活像一套娃娃。
    “小竺”兩個腳步聲走了進來“一個人傻笑什麼呢”老爸老媽一前一後進了客廳,有些好笑的看著潘宏恩。
    “…恩,沒什麼。想起來小時候的事了。”潘宏恩手指有些尷尬的揉了揉臉頰兩側的笑肌。還真是,立得老高了。
    “你也醒了,收拾收拾咱們去你二舅媽家。早些去,我還想和你二舅媽好好聊聊”見沒什麼怪事,潘爸說完就出去了。
    潘宏恩見老爸老媽也沒有脫衣服的意思,趕緊穿戴好,提著幾個盒子就去了二舅媽家。
    龍城的風沙已經好很多了。至少回來的這一天半裏,沒有看到印象裏灰暗的天,出門也不用戴口罩紗巾蒙頭了。一路上,兩側的綠化帶沒有斷過。仔細看看頭頂,天空隱隱透著藍色。
    “二舅媽,二舅舅,姐”一進門,潘宏恩臉上笑容一滿,熟稔的叫人。
    兩個長輩一如既往地穿戴整齊。二舅舅穿著厚實的襯衫外麵套著一件墨藍色的毛背心,褶皺甚少的外褲;二舅媽則是貼身的寶藍色細線毛衣,領子上還有一叢翎毛。
    兩口子精幹利索,二舅舅溫和,二舅媽幹練。
    等一番寒暄後落座,對著一桌子的佳肴潘宏恩有些瞠目結舌“這,這麼多菜!?”
    桌上零零總總葷素搭配,熱菜涼菜濃湯小炒足有十幾個盤子,說這是七個人的家宴,未免誇張。再說麵前備著的小碟子和飲料杯。潘宏恩暗自長籲了一口氣,二舅媽家的講究可見一斑。
    “還有一盤蝦沒有弄好,馬上齊了。你們先吃”打了招呼後就在廚房忙碌的許薇得空過來又招呼了一聲“我和三牛弄完就過來”
    “二牛你別弄了,坐下吃吧!”說著又轉向二舅媽“搞這麼麻煩幹什麼,就這幾個家裏人”老爸的話裏三分無奈一分埋怨“倒又給你們添麻煩了”
    二舅媽保養得當的臉上仍能看出當年的風韻,五官十分精致立體“瞎說,就因為是一家人才要好好弄”她笑著,語氣裏滿是颯爽。
    幾個長輩圍繞房子討論著,潘宏恩便悄悄打了個招呼離座走了一圈。
    房子很大;至少和當年那個老住宅區裏五層樓的小門戶大多了。深色的原木地板,牆根是略微淺色的防踢道;雪白的牆體,頂燈都是半透明的吊燈,房間大燈也更大更亮,但款式都一樣;連屋子裏的家具都是以原木的係列色為主,靠牆立著的三個立櫃裏,除了滿滿的各類藏書以外,靠外還擺著各色的小玩意。有小巧的銅牛,有裱在相框裏的小號臉譜,有金屬的精致瓶起子,甚至還有一套瓷色小豬。
    整個屋子裝修樸實雅致,看得出十分的下功夫。
    潘宏恩饒了一圈回到座位上,一抬臉發現從自己的角度正好可以隔過門口的小號擋麵看到廚房。
    潘宏恩饒有興趣的托著腮,看著立在火前執掌大勺的主廚。那個年輕人身量高挑,穿著淺藍色的暗紋襯衫,挽著袖口,還有模有樣的紮了一條雙色格子的襯衫。正接過許薇遞過來的盤子,拿起炒鍋將大蝦倒在盤子裏。
    正當潘宏恩看的認真的時候,那人回過身端著盤子走入了客廳,和潘宏恩對了個正臉。潘宏恩視線沒來得及收回來,有些怔忪的看著來人。
    之間他把盤子輕巧的放在桌上,和長輩們挨個打了招呼後挨著許薇坐下,還對潘宏恩報以一笑“小竺回來啦”
    “大廚,我們進來就沒見著你”潘爸笑著打趣“好久不見了,竟然是你接過你媽媽的金炒勺。我可得嚐嚐大廚的手藝”
    “他在吃這方麵研究的透徹,我可是自愧不如”許薇接了一句。
    “包您滿意”他爽朗的笑著。落座後餐桌間的氣氛逐漸活躍。
    這算是一種特殊能力了吧。潘宏恩夾著碗裏的芹菜有些想笑。
    “小竺,吃蝦”二舅媽遙遙夾了一隻蝦,潘宏恩趕忙把碗湊過去接著。正如記憶力,二舅媽總是能把所有人都照顧到,而許薇姐更是體貼周全;家庭傳統。
    用潘爸的話來說,二舅媽從小到大走到哪裏都是冒星星的——人尖兒。
    “嚐嚐我做的蝦,博士潘宏恩先生”博士兩個字被咬的很重,卻又帶著下意識的笑意和認真咬字。
    在現在這個飯桌上所有人裏麵會這麼說話的隻有一個,潘宏恩把碗收回來後沒有抬頭,無聲的笑了笑。
    許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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