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22
    李源蹲在外麵走廊看，瞅著下麵的池塘，沒想到這樓閣竟建在池水之上。空建樓閣，困我似鳥？而側聽得一陣腳步聲，側眼望去，隻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小男孩，穿著宮內藍色錦緞斜襟雲紋邊的服飾，見李源看他，嘿嘿一笑道“國主命奴才前來服侍主子。”
    李源頭靠欄杆，斜眼看他，麵無表情道“你叫什麼？”
    “奴才叫多壽。”多壽瞅著李源麵無表情的臉，心裏有些打鼓，因而收斂了臉上的笑，恭敬答道。
    “多瘦？我也沒見你多瘦……”李源看他那胖嘟嘟笑嘻嘻討喜的模樣，又想到以前李才的欠揍的樣子，不禁有些感傷，垂眸道“我希望你有才，你就叫有才吧。”
    “有才謝主子賜名。”有才從善如流道，見李源並非不喜他，也就樂嗬嗬的笑起來。
    李源見他一笑，嘴裏也笑，隻是很苦澀，眼眶也酸了一下。招手讓有才蹲在自己旁邊，摸摸他的頭“你是何時進宮的？”
    “回主子話，奴才是打小就被收養進宮的，是大總管福滿的義子。”有才感受到頭頂的溫度，心裏熨帖，便說道。
    “你這地位不小，怎麼會被派來服侍我這個廢人？”李源精神不濟，坐下頭靠欄杆，便怎麼都起不了身了。
    “主子說笑了，奴才就是奴才，哪有什麼地位，服侍主子不是應該的嗎？”有才笑眯眯的。
    李源聽見有才這一番話，苦笑著搖搖頭，正想說個人精，又想到李團先前說的人有高低貴賤之分的論斷，又什麼都說不出了。若真是如此，那麼他現在也是‘賤’人之列了吧。
    兩人正說著話，走廊那邊又匆忙來人稟告“太後娘娘正朝這邊來。”
    有才猶豫著看向李源，李源垂眸應道“扶我起來。”他隻著褻衣而出，見女子都多有失禮，更何況太後。
    衣櫃一打開，李源這才看清，昨日他就身著牡丹紫衣，雖說是應了他以前俗不可耐的品味，但也不至於做了一衣櫃大紅大紫的服飾吧。
    隨意挑選了一件紫色的，外罩絳色薄紗，束發戴冠，正收拾著，太後竟直接進入！李源一掃，下人噤若寒蟬，俯身不敢抬頭。
    李源心下微緊，硬著頭皮向前邁一步，正對太後，俯身行禮道“草民拜見太後娘娘。”
    有才跪道“奴才給娘娘行禮，娘娘千歲。”
    太後似乎並沒有看見這兩人，也沒有叫他們起身，隻讓宮女扶著她的手在這殿內悠悠走了兩圈道“哀家還是第一次到這陶華閣內，裏麵用度裝飾皆不遜於鳳儀宮。”
    “……”李源拿不定這人想幹嘛，居然把這裏和皇後居住的鳳儀宮比較，所以也不說話。
    沒有回話的太後頓時覺得無趣，心中也有火氣上升，緩步走到李源麵前，用手虛托著李源的臉“平凡無奇，哀家還期待著傳聞中魅惑主上的男子該是如何俊朗非凡，如今一看……”話不必說完，此刻人盡懂得——也不顧如此而已。
    “魅惑主上這等罪名，李源可擔當不起。”李源挺直腰，順著那手也打量太後，雍容華貴，雖說有些年老，卻未色衰，反而添上抹尋常女子沒有的味道，怪不得是當年久寵不衰的貴妃娘娘。隻是魅惑主上從何而言，蕭則把自己困在這裏無非是想折辱自己，報複當年自己錯把他認作女子之仇而已。
    想到這裏，李源心中也是一悶，當初真是一念錯，萬步錯。他也當真心狠至此，隻是將他錯認女子或者承認自己傾心於他，竟將我李府全數殺盡，還用這等方式來羞辱我？
    “本宮雖未……”太後正想嘲諷兩句，雖未聽得國主親自承認，不過滿朝大臣聯名請奏，卻還是讓事情不可收拾，正想著，卻被那名字一震，驚問道“李源？”
    “在下正是。”李源遲疑道，看那滿麵震驚，心下打鼓。
    身邊宮女見太後臉色不佳，正想詢問，卻被太後一個手勢擋住“除卻這位公子，人皆退去吧。”
    “喏。”眾人道，有才邊退還使了個眼色給李源，看的李源一頭霧水。
    “太後……”
    “你且起身，讓哀家好好看看。”太後眯眼望去，久久不能言，眼中卻有淚光閃現“哀家且問你，你來自何處，家有何人？”
    “齊國前丞相府中三公子。”李源茫然站起身，被太後扶著坐到了椅子上。
    “……”太後拉著他的手，慈愛地拍拍道“齊國和玄國路途遙遠，你怎來這的？”
    “步行而來。”
    太後見他麵有窘狀，再聯想那李氏家族命運，歎氣說道“哀家還以為來的是哪個，卻不想打了自家人的臉，哀家的話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則兒……哦，國主並未給哀家說明就擅自把你放在後宮，是國主的不是了。”
    李源聽得到太後說的每句話，可是放在一起他怎麼就聽不明白，前一句還是興師問罪，後一句就已經是自家人？那手都沒鬆開……這太後雖說容貌尚佳，不過他可沒這個意思……
    “太後，這……”李源覺得還是鬆開手比較好，萬一被人看見了，對自己的品味怕也有疑問。
    “你這孩子，還叫太後呢，這又沒人，叫舅媽就行。”太後笑吟吟的，又轉滿麵哀戚道“長公主與哀家素來交好，誰知後麵竟出了那樣的事情。說來國主前往齊國避難，還仰望了你們李家。”
    太後的一番話讓李源如雷劈了一般，一時竟難以回答。舅媽……母親……長公主？“……我母親的事，父親幾乎不提，若太後和我母親交好，還望細細講來。”若是當年他或許直言問道太後所講的什麼，他竟一句也不懂，如今也學會了恭敬問話。說著還要俯身跪下，太後卻拉著他的手搖搖頭。
    “這裏沒人，不必多禮。說來也是，當年你還那麼小，不到記事的年齡。……你母親當初是玄國國主最寵愛的妹妹，本該大富大貴一生安樂。可是你母親貪玩，竟偷偷跑去齊國玩耍，還喜歡上了一個落魄書生，國主知道後大怒，可你母親倔強，再回來時，已經過了十年之久了，你母親抱著你和你姐姐回來玄國，誰知道國主竟……竟狠心……哀家與眾大臣哀求才求得你和你姐姐的命，偷偷把你和你姐姐送回家。”太後哽咽道，滿眼皆追思意“哀家並非是那種忘恩之人，若當初不是你母親相助，我怕是早就身殞。”
    李源呐呐不知言何，時至今日，才驚覺腦中片段為何物，有些東西才知曉。自己時常做著一個女子驚聲尖叫的夢，怕那就是自己的母親，而習則為何能在府中住下，且住在內院，因他與家中長輩皆是親戚。可父親為何偏偏瞞著他？
    “你那時還小，可能還不記事，哀家還曾抱過你呢，你那時候才那麼小。”太後比了比身側的位置“走路還踉蹌呢，就知道跟著則兒後麵叫著則兒。讓你叫哥哥，你都不聽，非要跟著哀家一起叫則兒。則兒也是喜歡你，走哪都抱著你。”
    “哎，再之後玄國就亂了，我也是沒辦法，就將則兒托付給了你父親，哪想到竟連累你一家……”太後歎氣，摸了摸李源的腦袋。
    時隔三年，再回首，竟恍如隔世。
    “太後……”李源呐呐不知該說什麼，可是心卻悶疼的厲害。當年一家死亡，全拜蕭則所賜，可聽太後所言，竟以‘連累’為名，草草掀過，我父，我母，我姐，我兄還有十幾年前我的母親，竟都拜蕭家所為，可笑，可笑。
    “哀家也是不忍！聽聞出事時，哀家和國主都派去了人希望能救下你，可是玄國和齊國戰事緊張，派去的人都沒有回來，你也就失去了消息。”
    太後還在嘮叨前塵，李源卻被往事所困。他究竟上輩子欠了蕭家多少東西？今生要用這種方式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