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鋒覺得不舒服，心裏不舒服。
    他平躺在病床上，安靜地看著天花板，一個字也不想說，一滴淚也掉不出。
    但他真的，很不舒服。
    這種不適感他以前從沒經曆過，所以此刻他其實很茫然無措，有點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腦子裏亂糟糟的，心口很堵。
    死對於他來說不算什麼，他的職業就是與死神博弈，他甚至做好了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隨時失去“利齒”的任何一個成員，以及自己的性命的心理準備，但直到聽完三角的敘述，他才恍然發現自己壓根兒就還沒來得及想如果攸尼不在了，該怎麼麵對。
    遇到攸尼那天，儲鋒的心情其實很糟糕，他們接了個本來應該風平浪靜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完成的小活兒，但卻因為中途碰到蘭開斯特，直接導致原本準備好的三個方案都用不上了，隻能帶著貨先隱蔽，再想其他辦法。
    當時他們在危地馬拉沿海的一個小漁村裏暫時落腳，幾個人蝸居在一條漁船上。
    攸尼出現在他們到達之後的第二天傍晚，儲鋒當時正在船艙外放尿，眼前一晃，瞅見個白花花的東西被衝上不遠處的海岸，還以為是什麼動物的屍體。
    但旋即這個想法就被對方的動作否定了。
    他看見那家夥有些不自然地爬了起來，想往起站，但似乎兩條腿卻不怎麼聽使喚，還沒直起身就又撲倒在了地上。
    儲鋒見他還有意識能自己動也就沒在意，接著把一泡尿放完，抖抖儲小鋒塞回去拉好褲鏈兒，扭臉兒回了船艙裏。
    現在想想或許其實就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儲鋒回去之後沒多久又借故溜達出來，站在船上遠遠地往那邊看。
    那個渾身上下白得不像話的家夥果然還在那裏，不知道是累了還是怎樣，已經不再試圖往起爬了，而隻是趴在那裏。要不是瞅見他的兩條小細胳膊還在地上瞎劃拉著，儲鋒差點兒就以為他已經掛了。
    不知道在什麼心思的驅使下，儲鋒最後還是走了過去。
    對方聽到腳步聲，扭頭看過來，一雙黑漆漆、幹淨得不像話的眸子映入儲鋒的眼簾。
    儲鋒鬼使神差地把當時生活完全不能自理，連走路都得現學，明顯就是個拖油瓶的攸尼帶了回去，之後的半年時間裏見天兒地被這家夥氣得半死又氣活過來，無數次納悶兒自己當時腦子是有多抽才能把他撿回來，卻在最終兩人的關係轉變之後，之前所有的憤憤與不滿都變成了小小的慶幸。
    這種感情或許並不明顯——至少還沒明顯到讓他十分在意的地步，但很顯然，它卻一直都在，以至於後來他很坦然地，便接受了這個眼睛黑漆漆圓溜溜的家夥給自己當媳婦兒。
    他早就習慣了照顧他，盯著他，一開始是出於母雞護崽的心理，後來是怕他闖禍，再後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而現在，一個人躺在病床上，臂彎裏空空如也，儲鋒才明白——原來自己不僅僅是向對莉莉絲說的那樣，不討厭攸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