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蕭桓的臉，但風吹不進他的脖子和他的身體，方明爵買給他的羊絨圍巾他依然圍在脖子上，方明爵買給他的名牌羽絨服，也厚實得讓風吹不進一絲。
    他緩慢沿著街道的左邊走著，僅僅兩年不回來，街道就變了許多，那些前幾年還看到過的舊樓已經煥然一新成了新樓。街邊滿是一間一間各種各樣的商鋪，有吃的，有穿的，就是沒有蕭桓喜歡吃的那家包子鋪，不知道是賣包子的大爺老了回家養老了，還是他找了一間新的鋪麵開在了別處，蕭桓打算回去的時候問問父親，他和父親都愛吃這家的包子，上學的時候，他的午飯也常常因為父母的爭吵，母親摔門而去，變成了包子鋪的一個包子。
    走了十分鍾，蕭桓才見從遠處延伸過來的河的一頭，連河道都改了，加上了有鐵鏈的護欄，隻是河水還似從前一樣的有點綠又有點黑，在這個不大的小縣城，它還是或多或少的沾染了一點城市的汙濁，連他的流淌也被城市控製著不能流到海裏而是圍著城市的中央流向遠方的一個湖，那個湖叫月畔池，是一個供水的水庫，他父親的兄弟，也就是他的叔叔，就在水庫裏上班，他小時候也常常被叔叔帶去水庫邊上玩，但可惜的是，一次不慎落水的恐怖經曆，讓他再也沒有學會過遊泳。
    蕭桓終於在河道邊上找到了他刻過字的那顆樹，十多年了，樹還在，從刻字那年到現在，他隻來過五次，這次是時隔八年後他才來的，算第六次。
    也說不清，綠化處的人是因為不想損壞這顆百年老樹才在整條河道都栽的柳樹。
    但其它的任何一顆後栽的樹都不能和這一課相娉美，這顆柳樹既高大，枝葉又茂盛，好像他不曾經曆過歲月的摧殘，還是百年如一日的麵貌生長著，仿佛世間的一切都在它的眼裏，但它從不和世間的一切有關聯，它就隻是大自然裏的一顆平凡樹木，默默的生長，等著人們的終結，等著世界的終結，它再終結。
    受父親的影響，蕭桓也喜歡樹。
    他的父親喜歡栽樹，無論是什麼樹，隻要容易栽活，父親都會在院子裏栽上，所以父親曾給蕭桓取了十歲以前的名字叫蕭桓樹，父親的意願是，希望蕭桓像樹一樣的茁壯成長，像樹一樣的無論經曆怎樣的風吹雨打，都隻會屹立不倒。
    隻可惜後來發生了太多事，算命的“瞎子”說蕭桓樹這個名字和蕭桓的八字衝突，不利於蕭桓日後的發展，父親聽從，為蕭桓去了“樹”字。
    這樣也好，省得簽名的時候麻煩……
    入神的看著柳樹許久，蕭桓其實最喜歡的不是這種柳樹，他喜歡的是羅漢鬆，最喜歡的是耐欣賞又透著古典韻味的羅漢鬆盆景。
    他也栽過幾盆羅漢鬆，但都因為西城天氣總是幹燥寒冷，羅漢鬆又都喜歡溫暖濕潤的環境，一顆顆的還是在他的童年裏夭折了。
    準備好一切情緒，蕭桓終於一眼就準確的找到了樹幹下端刻字的地方……
    那還是他上小學六年級的時候頑皮不懂事刻上去的，現在想起來，小時候的他還真是像所有小孩一樣天真無邪，沒有一點環保意識，樹會不會痛，他記得，他曾問過當時慫恿無知的他刻字的也還小的姚晴晴和……
    “二哥。”好聽的女生從後方傳來。
    蕭桓還遲疑著會不會是叫他？沒有立刻看聲音的來源，倒是又聽見那個人又叫了一聲：“二哥，真的是你，你回來了。”
    蕭桓這才回頭一看，姚晴晴興衝衝地朝他走過來，一臉的笑容，美麗又可愛……
    “二哥。”姚晴晴好奇地問道：“你怎麼在這？”
    “啊！我來看看這棵樹，你看那時我們刻的字。”
    蕭桓蹲下身撫摸著那凹凸不平的字跡，十多年了，他當時是那樣的矮小，字刻得這樣低，現在他身高幾乎是一米八，蹲下看甚至讓他覺得費力。
    姚晴晴溫婉的薇笑了下，也蹲下看，還念了一遍：“小桓，晴晴，成城。”
    成城，成城……蕭桓在心裏默念，姚晴晴為什麼要叫他二哥，那是因為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大哥，就叫成城，蕭成城。
    往事湧上心頭，令人回味無窮，可是那往事很傷心，最不堪回首，回想，隻會讓人揪心的難過……
    蕭桓把眼淚拚命忍在心裏……
    ………………
    大哥成城是蕭桓叔叔的大兒子，那年蕭桓十三歲，剛上初一，大哥十五歲，初三馬上畢業了。
    他們一起劃了一條老舊失修的鐵皮船去水庫裏釣魚，，因為大哥的操作不當，船翻了，蕭桓和大哥一起掉入水裏。他們都不會遊泳，拚命的在深水裏叫喊和掙紮，終於引來了岸上正在巡視的叔叔。
    叔叔奮不顧身跳下水，但誰也沒想到他先救的是蕭桓。
    把已經昏厥了的蕭桓拖到岸上，叔叔才又返回水裏去救的大哥，但遺憾的是那時大哥已經消失在水麵上，無論叔叔再怎樣的潛入水裏，再也找不到大哥的身影。
    兩個月後，才在水庫的東邊發現早已經淹死的大哥的屍體，麵目全非，死狀恐怖……還是父親形容給蕭桓聽的。
    大人都不讓蕭桓見大哥的遺體，說是早死的人不應該讓小孩子看到，連守靈都不準他去守，說早死人的鬼魂會有怨氣，會把小孩子的靈魂一同帶走。
    但那時蕭桓多希望大哥來帶走他，雖然是大哥讓船翻的，但是，是他提議去水庫裏釣魚的……大哥死後，大人們雖然沒有過多的指責他，但是他仍愧疚難當，隻想著要是死的是他就好了，他和大哥的感情一向很深厚，小的時候從沒有一個人敢欺負他，都是因為有大哥保護他和為他撐腰。
    他也永遠不知道叔叔為什麼先救他而不是救大哥，他從來不敢問叔叔，因為隻要提到大哥被淹死是因為叔叔沒有先救大哥，就會刺激到他，讓他痛哭不止。還算好叔叔還有一個兒子，二兒子成彬也成了叔叔唯一的安慰和寄托。
    “又想大哥了？”
    姚晴晴一隻手放在蕭桓的後背上拍了拍，她知道蕭桓最放不下的就是大哥的事。
    蕭桓轉過頭，眼睛早已紅透……淚雖不會留下，但是臉上悲傷滿滿。他依舊時隔多年還是難以釋懷這段多去，他一直放不下，他責怪自己，也下定決心為了大哥他要永遠內疚著……
    “回去吧。”姚晴晴體貼的安慰道。
    “好，走吧。”
    蕭桓站起身，和姚晴晴一起離開了河邊，但身後的那段往事又開始跟著他像是怎麼也甩不掉一樣，和他朝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