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醒時分憶當年
       那時你戲腔成曲，盛裝為我，傾城一舞，愛殺江南。
       彼時你墨筆成詩，伴我紅裝，挽歌三曲，羨煞江南。
                    ——楔子
    
    我，叫許文笙，是個江南大戶人家的公子。
    他，叫顧素白，是我此生唯愛之人。
    某天，我在戲院遇到了他——一個扮演花旦的少年。
    我們，一見鍾情。
    我為他寫詩、撫琴，他則在樹下伴歌起舞。我最愛看他那眉間的朱砂一點，回眸一笑堪比十裏桃花。
    他總說我溫文爾雅，就像水一般，眼中可生朵朵蓮花。
    那晚，我們如故樹下撫琴起舞，他卻好似有萬般心事。我問他為何，他說：“我們固然情深，卻無法光明正大的廝守。以後，你還是會找個溫婉大方的姑娘，娶作夫人，子孫滿堂。而我，隻不過，是你生命中的一縷細沙，很快，就會隨記憶的風，消逝的……”
    為什麼，心中似乎有著，說不出來的痛。我垂下眼簾，輕輕地，將他摟入懷中：“不會的……我們，一定會好好的。”
    “但願如此吧……”他輕歎一聲。
    我猛地睜開眼，轉而緊緊握住他的手：“素白，今日，我許文笙與你，於樹下，許下諾言——今生今世、彼生彼世我們永不分離……”
    “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他笑著如是說。
    “我會娶你的。”我在輕輕地在心裏對他說道，“一定。”
    ……
    第二日，我便告訴了父母。
    我說：“我要成家。”
    父親和母親相視一笑。母親滿含笑意地問我：“兒啊，相中的，是哪家閨女啊？”
    我麵露難色，支支吾吾起來：“娘，我要娶的……是個男子啊。”
    “荒唐！”父親皺起眉頭，一拍桌子，大喝一聲。
    “爹，我倆是真心兩情相悅，求您成全。”我著急起來。
    “那也不行！你可是許家唯一的傳人。這事啊，沒商量！”父親的態度很堅決。
    而母親，隻是淡淡的飲茶，一言不發。
    我失望透頂，低下頭，心中滿是落寞：“知道了，父親。”
    我鄭重地作了個揖，然後，迅速的離開了。
    我又去了戲院，而他正在後台換裝。
    “你來啦。”他轉過身來，對著我笑。
    我勉強扯出笑容：“嗯，來看你。”
    他淺笑著轉過身去，繼續化妝。他讓我到前台觀戲。可我不想，我想就這麼，在後台，看著他，看他畫眉時眼中的那份專注，看他如玉石雕刻般的手，看他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的完美。
    我癡迷著，沉醉著，在這心神恍惚中，他已畫好了妝，換好了戲服。
    “你在看什麼？”
    盛裝的他，看起來更加豔美。
    “沒，沒什麼……快開始了，走吧。”
    ……
    “自從我，隨大王東征西戰，受風霜與勞碌，年複年年。恨隻恨無道秦把生靈塗炭，隻害得眾百姓困苦顛連……”咿咿呀呀唱段成曲。
    “原來是《霸王別姬》。”我思疇到。
    他戲腔婉轉，如訴如泣：“勸君王飲酒聽虞歌，解君愁舞婆娑。贏秦無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幹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敗興亡一刹那，寬心飲酒寶帳坐。”
    唱到這，他精致的麵容上，倒也有幾分苦楚。聞聲，我卻忍不住淚上心頭。
    “……願以君王腰間寶劍，自刎於君前。”
    一曲唱罷，驚豔了所有人。
    我滿心歡喜的跑到後台，想向他道喜，卻見他淚眼婆娑。
    “怎的回事？”
    他搖了搖頭，長歎一聲：“文笙，我們，怕是有緣無分了。”
    我愣住了：“說什麼呢，怎麼會。”
    “剛才老板告訴我，這個戲院，很快，就要拆了做茶館。”他哽咽著倒入我懷中，“整個戲團，都會遷到京城去。那時，我們便再也見不了了。”
    我順勢環抱住他，細聞他身上的淡淡清香。
    這是天意嗎？但縱使世人皆阻我，我也要逆天而行。
    “我……不會讓你走的……”我更加抱緊了他。
    我用五百兩銀子贖了他，他從此住入了我家。父母自然是反對，我隻道他是個仆人，他們也不能拿我怎樣，日子便就這麼過了。
    他雖然名義上是我的仆人，可我從不讓他幹那些粗活。我扮作陰陽先生說他的命本該是富貴命，他笑我不懂裝懂。我便將他一把拉到身旁細聞他發間的清香。
    真是讓人懷念，過去美好的生活，可惜現在，這些美好都已消失……
    我們的事情最終還是被父母知曉了。父親很是生氣，將我關進了屋中，我被禁足。而他也被趕出家門。我跪在屋中，聽他在院中一遍一遍的喊著“文笙”，淚如雨下……
    我心如刀絞，眼前一黑，昏死過去。等我再次醒來，母親說已過了三天了。
    是麼，可我，卻一點也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啊……我問母親素白去了哪裏，她卻隻搖搖頭，說不知道。
    聽郎中說，我這是心病，不能再受任何刺激。父親和母親很是自責，發誓不再阻攔我。
    我發了瘋的在城中一日又一日地尋他，卻是未果。也許，他是在故意躲著我吧。也罷，如果，這是他想要的，那麼，我願意成全……
    ……
    梅花飛雪，又是一年春將至，我多想飛至他的麵前，親口問一聲：素白，你還好嗎？
    他離開後的每天，我都在懷念著，當初我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文笙，你的眼睛真美……就像，西湖一樣美……”
    “文笙，你看，這桃花，開得多好啊……”
    “文笙，倘若我不是戲子，你也不是什麼富家公子，我們是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而不是像現在一樣躲躲藏藏？”
    “文笙，……”
    戲院，真的變成了茶館。可我還是愛去，我總相信，那個扮演花旦的少年，那個總是喚我“文笙”的少年，會在某天，與我在這兒，再次相遇……
    直到那天，我終於夢想成真——桃花紛飛的時節，我與他再次相逢在茶館的那棵樹下。
    “素白，好久不見……”
    他的臉上多了些風霜的痕跡，退去了少年的稚氣。
    “你去了哪？”
    他隻笑而不答。
    我早已下淚，再次擁他入懷，不顧所有人的眼光：“我們說好的永遠……這次，我不會再讓你走了……”
    我帶著素白回到家中，父親和母親皆是不語。我說要置辦婚禮，他們也答應了，父親說，隻要我平安，什麼都好。
    我至今猶記得，那天一襲紅衣的他，是多麼驚豔，宛若天人。
    那晚，我們共枕而眠，紅帳春宵，訴不盡柔情。他膚如凝脂，三千青絲隨意的散落，間斷的喘息，眼神迷離，如妖般勾魂奪魄……
    當時的我又哪裏會想到，這第一次的纏綿，也會是最後一次呢……
    我隻知道，那時我求學歸來，他正欲飲下毒酒。我終是沒攔得住，眼睜睜地看他一杯毒酒下肚，悲痛欲絕。城中的郎中，我悉數請了一半過來，還是沒能留住他。
    他說：“文笙，我想了許多，最終還是選擇了離開。我不能給你一個完整的家庭，娶了我，你一輩子都會被糟蹋的。畢竟我們的愛情，有太多牽扯，終是不被世人所容。
    那日，離開你之後，我一路輾轉至京城，本想回到戲團重新開始。可我發現，人們已不願再見到我，於是我又回到了這裏……當初過門時，令尊令堂要我伴你一生，如今怕是……咳咳……要失約於二老了……”
    “素白，你，你別說了……你若是真的死了，我也，絕不獨活……”
    “不行，我要你……好好的活下去，娶個好姑娘，子孫滿堂……咳咳，而我，在天上看著你就好，許你一世平安……”他臉色蒼白，眼中盡是淚水。
    我早已哭成了淚人：“我知道了……我會好好的活著……你……”
    未等我把話說完，他便開始大口大口的吐血，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小：“文笙，我倦了，想好好的睡一覺……”
    我握住他的手，輕輕地說：“睡吧……來生，我們再續前緣……”
    他終於，永遠地合上了雙眼，我知道，他已去往了另一個美麗的世界，在來生等我……
    他入土的幾日後，我總夢見他，他對著我笑，一如我們初次相遇時的樣子。
    清明節當天，下著細雨，我獨自撐一把油紙傘，來到他墳前：“素白，當初永不分離的約定，成空了。你說要我娶個好姑娘成家，我怕是不能如你願了。但我，願以我的餘生，守你無憂百年。九泉之下，你七魂可安。”
    又一年中秋，趁著月色，我再醉一場，原故人今夜如夢，夢醒時分憶當年。
    ——————————————終——————————————

    作者閑話：

    我真沒想到還要分章節……這是在我意料之外的……我也不管了，真心希望能發表……或者編輯大大們給我點修改的建議，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