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十五章 風輕雲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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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和父親住在一起,而是單獨租了一個單間。房間並不大,十五方不到,這已經包含了廚房和廁所。但屋內較幹淨,擺放整齊而有序,地麵潔淨如新。他素來是個愛幹淨的孩子。屋內能供人娛樂的僅有一台筆記本電腦,外接一個小音箱。
床頭擺著一把吉它,看起來品質並不怎麼樣,不會超過四千;牆上掛的都是自己裝裱好的畫,畫上印著“海無崖”的印章,因此可以斷定是他自己的“佳作”。
一張小小的書桌,桌上正用硯台壓著一張最近書寫好的墨寶。紙張並不大,上書“疏梅淡影”四字。現代人書寫大抵都用瓶裝的墨,可他卻依然用著古老的紙、墨、筆、硯四寶。硯台較小,好似端硯,品相卻一般般。
他收了硯台,棄了墨寶,把筆記本拿上來:“要看看我這幾年的相片麼?”
我瞅了眼被他扔掉的字畫,有些惋惜:“挺好的,幹嘛扔了?送給我也挺好的呀!”
“又來了!你就實誠點,別玩虛的。那字比你寫的差多了!要不改天我們合作創作一幅字畫?裝裱好就掛我屋裏!”
“可以呀,這想法不錯!一幅不夠,多作幾幅。以後我們的房裏就隻掛我們的字畫,別人的通通取下來。”
他沒再說話,隻是打開相冊文件夾,把這些年他拍過的照片,一一翻給我看。我貪婪地看著他的照片,悄悄地在腦海裏腦補他這些年的生活。這失落的八年,我想從這裏找回。
他在建築工地幹過活,戴著安全帽,穿著青灰布襯衫的他顯得很笨拙;他也擺過地攤,賣過西瓜,那戴著草帽,拿著蒲扇的樣子,倒有幾分鄉下大叔的意味;他做過前台客服,穿著黑色的小西裝,打著小領結,笑容可掬的樣子最帥氣;他也當過……
“你的人生可真精彩!”看著他的相片,我不禁有些豔羨,“除了《時尚雜誌》,我就隻是一直呆在我爸的公司裏。現在想來,我的人生已經邁過三十二秋了,可是我的人生似乎還隻是一片空白。”
“想做什麼,你就去做唄。三十多歲的人了,還有誰攔你不成?如果想做,攔也得做,不是麼?”
“那樣就沒有辦法‘雲淡風輕’了?”我凝望著他的眼,“可能會‘風起雲湧’、‘悲天憫人’……”
“風輕雲淡隻是一種人生態度。人生可能會坎坷,會有這樣那樣的磨難,我們總得去克服,但是我們可以‘風輕雲淡’的克服。舉個簡單的例子,”他抓起我的手腕,露出那個刀疤,“這種處理方式就不叫‘風輕雲淡’。慣於‘風輕雲淡’的人,會讓你繼父的話隨雲煙消散;再比如你和我的感情,你一直執著,甚至可以說是自虐,所以才過得那麼淒苦,慣於‘風輕雲淡’的人並不是不看重這份感情,而是會心態平和,處事看似信手拈來,卻極具匠心。說簡單點,就是要修身養性。”
“好累!”我躺在床上,“你什麼時候開始想這麼多的?就不覺得累麼?”
他與我並排躺下:“外婆把我們的手放在一起後,我就一直在想我們的問題。把所有的事前前後後都想了一遍,檢討自己哪裏做得不好,看看你哪裏做得不對,思考如果一定要再複合的話,我們必須怎麼做,才能維係長久。想得多了,就想出些了眉目。我的傲氣、執拗,你的多疑、善感,這些都要摒棄,也許我們才能融合。”
2016年8月6日,我從家裏搬出來了,和他租了一個二房一廳,重新住在了一起。
小媽含著眼淚把我送出了家門,好像女兒出嫁般難合難分,卻又在幾個小時後來到我們的住處,為我們打掃衛生。爸爸把液晶電視、筆記本、冰箱、空調搬了過來,這簡直就是一次瘋狂的大搬遷。我原本想“風輕動淡”,簡簡單單地打造一間“雅室”的,可在他們的一番折騰之下,這裏儼然成了另一個家。我隻是擔心,哪一天他們是否會把自己也打包送進來。
臨出門時,爸爸一直愧疚難安:“兒子,再考慮考慮!房子買來就是住的,不如你們就搬過去住唄。”前幾年樓市行情極好,爸爸在天河、越秀、海珠都有買下一兩套房子,算作投資。這些年自己沒住,倒是已然租了出去。我雖然有心去住,隻是,一旦住進去的話,恐怕受製諸多,倒不如我們自己租了房,一切自己做主來得自在。
“這裏離翔宇上班的地方近,我就喜歡這!爸,你快回去吧!”
“還有七天就是你的生日,到時兩家聚一聚,一來算是慶賀你的生日,二來算是給你們溫居。這幾天,你媽會經常過來幫襯,你也別嫌她煩。啊?我知道你們想清靜——我們兩老挺煩人的,過完生日我們就不來了。先忍忍!”
聽著自己的父親說著這樣的話,好似我們已然開始嫌棄他們一樣,不禁有些難過:“不是這樣的,爸,這裏是兒子的家,你們想來就來!有空的時候,我們也會過去看你們的。”
他大抵是難過吧,難過我們寧可搬到這樣的簡室,也不願意和他們住在一起。這就好像新婚的兒子吵著要分家獨過一般。人老了,總是想找個依靠的。這個時候,能依靠的似乎隻有兒子,而兒子卻總想享受獨處的快樂。
我又開始多愁善感,似乎不能“風輕雲淡”了。這些,李翔宇會發現麼?
“爸,等一下!”李翔宇拖著殘弱的身子,追了出來,鬆開緊握的手,一枚鑰匙赫然在掌心,“想我們了,就過來看看兒子,看看孫女。”
爸爸抬來望了眼裏屋,裏屋傳來叮當大聲放著的音樂聲,此刻,她定然在跟著電視裏的動漫“跳舞”。他額上凝著的皺紋漸漸舒展開來,露出一口黃牙:“好的,好的!”
李翔宇進了廚房,拾掇拾掇。這剛搬過來,到處都是粉塵,牆壁好似長了斑點的村姑,經他這一打掃,頓時煥然一新,好似出水芙蓉、亭亭玉立的少女,白白淨淨、清清爽爽。
“叮當,幫爸爸把垃圾倒了。”
“誒——”屋內音箱發出的聲音震耳欲聾,夾雜著叮當弱弱的一聲回應。但叮當卻久久未曾出來。
“叮當——,幫爸爸把垃圾倒了。”
我信步行至廚房,拎起垃圾欲走,卻見李翔宇陰沉著臉,絲毫也不“風輕雲淡”:“放這,別太寵著孩子!你這樣不是在疼她,是在害她。養一個孩子沒那麼容易的!”
“不就是一袋垃圾麼,上綱上線的,你也太當一回事了。‘風輕雲淡’,乖,‘風輕雲淡’!”
他努力擠出一絲微笑:“我這就是‘風輕雲淡’,不然就衝到臥室,一把把她拎出來,狠狠教訓一頓了!”
他把我手中的垃圾袋奪下,扔回垃圾桶,一瘸一拐地朝叮當的臥房走去。
好吧,什麼是“風輕雲淡”,反正每次都是由他隨意解讀。他就是一個專權主義者,希望什麼事都順著他的意願走。為了達到他的這個目的,他總是用這用那來約束對方。“風輕雲淡”隻不過是他用來實現“獨裁”的一個手段罷了……
等等,我這是不是又多疑了?他的“風輕雲淡”是不是有一個準則,隻是我一直無法洞悉?
我的臉火辣辣的,突然想起了他那日在醫院裏說過的那句話:“這樣的人,就算沒有問題,他也會製造出問題。”是的,疑心生暗鬼,我差一點又溝渠深陷。
大廳裏,父女倆麵對麵坐著,麵前各擺著一杯果粒橙。
“第一,要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幫助家人一起分擔。比如爸爸和幹爹(注:指我)為了養家會出去上班賺錢,為了讓你有飯吃而買菜下廚。這是爸爸對你的愛。那麼,你也應該要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來展現你對爸爸和幹爹的愛。知道麼?”
“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做?”
“做我自己能做的事。”
“你能做什麼事?”
“洗碗、掃地、倒垃圾。”
“好。那我們來說第二點,要主動學會做更多的事。比如,剛才你學跳舞,這是很棒的一件事,值得表揚。來,爸爸先親一個。”他探起身子,噘著嘴巴,而叮當則配合地迎了過去,一個香吻很快就誕生了,“爸爸希望你以後可以學習更多的事,比如洗自己的衣服、洗自己的襪子,幫爸爸打領帶……”
我搖著頭進了我們的臥室,開始整理我們的東西。該掛的就掛起來,該晾的就晾起來,該攤開的就攤開……對,該攤開的就攤開,比如思緒。
我躺在床上,想著李翔宇那帥氣的麵龐,嘴角勾出一絲笑意。他是愛孩子的,他教導孩子是如此循循善誘,“風輕雲淡”,他真的很適合當一個爸爸。如果十年前我沒有“勾引”他,他現在會是什麼樣子呢?
他進了臥房,與我並排躺下:“你又開始幻想了,你隻要一個人靜靜呆著的時候,就會不自覺地幻想。說說看,想到了什麼?”
為何他總能如此輕易地洞察我的內心?
“我在想,如果當初我沒有勾引你,今天的你會不會嬌妻在側,愛子在旁?”
他側過身來,詭秘一笑:“今天心情好,不如送你一個禮物吧。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其實……其實是我先愛上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