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章 北國的雪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062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在熙熙攘攘中,起靈了!
    童童爸拿著引魂幡,一路撒著紙錢,開著路。後麵跟著扛著花圈的送葬之人。之後便是鑼鼓隊、腰鼓隊。再接著便是孝子。
    孝子是倒著走路的,麵永遠朝著靈柩,每退三步,跪一跪,每退九步,磕一個響頭。遇到路旁有人送葬,還得趕過去給他深情一跪,感激涕零。這是我這一生中見過的最為艱難的葬禮,簡直可與西藏的朝聖者相媲美。
    我一手捧著靈位,一手攙扶著李翔宇。隨著他的每一跪每一起,我起起伏伏。
    梁燕來了,見我扶不穩李翔宇,那麼自然地接過我的手,攙扶著李翔宇,好像這個位置原本就屬於她一樣。她手上拿著一個稻稈作的蒲團,在他每一跪之前,先給他墊好。在他每次起來之後,又拿起來,準備下一跪。
    安樂窩就在竹林之內,從李翔宇家過去,用不到十五分鍾。我原以來很快就能跪完這段艱難的路程,卻不想送葬的路途居然有七八裏路之遙。他們不會理會“兩點之間線段最短”的定理,他們隻想弄得人盡皆知,繞了一個組又一個組,而且居然不重路,最後才來到竹林之內。
    如夢中所見一樣,墳,就在那個位置。
    兩條長凳架在墳前,棺槨停於長凳之上。有人牽羊過來,屠宰祭穴。於是乎,三個孝子又開始了漫長的下跪。宰了羊,其餘的人都散了,親戚們將孝衣、孝布全扔在墳旁,這大概就是我在夢中見到的層層疊疊的白吧。
    待到吉時,金剛起棺,孝子在一旁候著。棺槨落定,開始培土,孝子方可起身。一鍬一鍬的泥土向棺槨掩去。
    別了,翔宇的媽媽!
    別了,我最愛的人的媽媽!
    從竹林回來,三人已經累得不行。李家兩兄弟隨便吃了幾口飯,便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起來。我為李翔宇卷起褲腿,解下護膝,隻見膝蓋青一塊、紫一塊。再看看李寰宇的膝蓋,不僅青一塊、紫一塊,甚到還有許多石子咯裂的傷口。可是,兩人居然渾然不覺——大抵是因為早已麻木了吧。
    我從爸爸的車上取了紅藥水,小心地為李寰宇清理著傷口。他的臉抽畜了一下,坐了起來,咬著牙說:“疼,輕點!”
    “剛不是還睡得挺香的麼?”
    “太困了,這幾日都沒睡過好覺。疼!疼!輕點!”
    “梁燕給你哥墊了稻草,所以你哥的膝蓋沒什麼事。早知道有這樣的法子,我也該找個人給你拿稻草蒲子的。”想著沒能嗬護好這個弟弟,我不禁有些愧疚。
    “你一個城裏大少爺,懂什麼?我睡會兒,別吵我!”
    為他倆蓋上被褥,我出了房門,路過李翔宇爸的房門時,隻見梁豔站在門口,旁邊坐著一個高大的男人,好像是她的父親。她昨天好像介紹過,隻是這幾日見過的人太多,我早已記不太清了。
    “我聽孩子說了,兩個孩子在你堂客麵前許了婚約,所以我就想來問問這事。”
    聽到“婚約”二字,我不禁緊張起來,往前挪了幾步,以便能聽得更加清晰。
    “是有過,但是不是認真的,得問兩個孩子。現在講求戀愛自由,做父母的也不好幹涉。”這是翔宇爸爸的聲音。
    “聽說是你家孩子先提起的,我家梁燕也同意了。雖然我家女兒可能會大一兩歲,但現在這年代,姐弟戀也很正常。如果你覺得合適的話,我想把婚約定下來,等孩子大學畢業後,再給他們舉行婚禮。”
    “那是,那是,”李翔宇爸爸的語氣似乎有些尷尬,“這年頭,莫說姐弟戀了,老少戀都很正常。孩子同意的話,我沒啥意見。”
    “我聽說這樁婚事,是經過你老婆默許的,所以我想聽聽你的態度。如果你也同意的話,我想定個日子,雙方家長見見麵,談談訂婚的事。”
    “隻要孩子同意,我沒啥意見,真的。隻是內子剛走,還不大適合說親。再說,這婚事還是男方主動點好。我兒子今天累著了,可能已經睡了。等過兩天我問問他的意見,如果他同意的話,我會請媒婆過來說媒,先訂個婚也未嚐不可。”
    訂婚?我的喉嚨好像被什麼堵了一樣。我快速走到車裏,緊閉車門,在車裏哭了起來。
    是的,我忘了這個。梁燕是李母麵前和李翔宇在有過婚約的人,而且沒想到居然是李翔宇主動提出來的。李翔宇曾經說過,她媽讓他談戀愛,他就會去談戀愛;她媽讓他去結婚,他就會去結。而今,他們真的要結婚了。
    雖然早就知道,隻是當這一刻來臨的時候,我的心依然這般疼痛。
    雖然李翔宇的爸爸再三挽留我多住幾日,可是我卻再也沒有勇氣住下去了,我害怕,害怕得連心都顫起來了。
    可是,我也不想回廣州。廣州那到處都是有關李翔宇的記憶,足以把我整個湮滅。
    我想去看雪,去北國看雪!
    爸爸說:“那你去吧,去北國看看雪,去感受一下不一樣的溫情。天地開闊了,眼界就會開闊;眼界開闊了,心胸就會開闊。”
    是的,我需要開闊的心胸,不再囿於李翔宇的城中。
    買了去哈爾濱的票,坐上了綠皮火車,一坐就是二天二夜。
    望著窗外閃過的樹木,後移的青山,仿佛時光隧道裏快速倒帶的浮光掠影。如果時光能把我帶到認識李翔宇之前,那該多好。沒有相識,就沒有相知,沒有相知,就無需相忘。在想到相忘的那一刻,我想起了他說過的那句“如果做不到永不相問,那就做到永不相忘”。如今,縱使我能做到永不相問,又有何用?倘若永不相忘,我剩餘的人生又算什麼呢?
    在冰城,我見到了雪,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雪粒子,而是大片大片的像鵝毛一樣的雪花。它像個精靈,鑽進我的衣服,躲進我的帽子,深情地吻著我的肌膚,如同李翔宇那泛著熾熱的唇。
    在北國的冰城,我看到了雪,而你,卻不在我的身邊。
    想象中的北方是“時節薄寒人病酒,鏟地梨花,徹夜東風瘦”的蕭條世界,如今到了,原來卻也繁華,如同羊城的霓虹,醉了街口,孕了喧囂。這些,你可曾知道?
    想象中的北方是“誰將平地萬堆雪,剪刻化作連天花”的冰天雪地,與溫柔無緣,與嫵媚擦肩,卻也不曾想有風卷落葉的細膩、靚影回眸的溫婉。這些,你可曾知道?
    我從火熱的木棉叢中走出,走向了翩翩聯聯、輕輕悠悠、纖纖巧巧的雪花世界,體會那蝕骨入髓的溫婉,品味那肆意飄灑的卓然豐彩。在雪韻悠然中,如火的木棉開滿了我的胸膛,那是我對你的思念。在北國的雪花裏,為何沒有你的身影?
    踏過雪,踏過冰,踏過北方的寒冷,走進了冰雕的世界。
    晶瑩剔透的世界呀雕刻得如此栩栩如生,為何不雕一個心愛的人,像你的臉,你的唇?
    在穿過無數個路口,看雪花墜落時;在看過無數盞冰雕,體會到它的玲瓏時,我知道了,我已經失去你了。北國的冰與南國的水,其本質並無不同,隻是其形態不一而已。冰的晶瑩,水的細膩,各具其美,這就好像你,好像我,單獨分開,各有各的精彩。可當冰與水融在一起時,不是水融化了冰,就是冰凝固了水,於是,本我失去了。在與你相愛的這段日子裏,原來,我已經失去了我。
    即使失去了我,卻依然得不到你,這才是我的痛苦之處!
    洛琪說,這是病,得治!
    程輝說,這是病,得治!
    誰來為我開這一劑藥方?讓北國的雪來開吧!
    打開手機,在我離開你五天之後,我居然沒有收到你的來電,也沒有收到你的短信。你真的不曾擔心過我嗎?
    洛琪說,這是病,得治!
    程輝說,這是病,得治!
    誰來為我開這一劑藥方?讓北國的雪來開吧!
    在北國的雪地裏,雪花冰冷了我的心!我在這兒看雪,而你卻不在我的身邊。
    我輕輕地手機上敲下了這樣一行字:“也許已經錯過了永不相問,我們隻好永不相忘。你的哥哥,鴻。”看著李翔宇的名字,我狠了狠心,按了下去。
    看著“信息發送成功”幾個字閃現在眼前時,我的血液突然凝結了。
    去吧,該去的就去吧!讓一切都隨風。
    乘了飛機,回到羊城,看到前來接機的爸爸,我默默地流淚了。
    爸爸隻是輕輕地擦幹我的眼淚,沒有多說一句。哪怕一句溫暖的問候,恐怕也能擊垮我弱小的心靈。
     在太古倉的小船上,望著落日,我彈起了我心愛的吉它,一曲《祝你一路順風》送給遠在他鄉的你,也送給我那遠去的青春和愛戀……
     新年後的第十一天,我見到了程輝,他說我瘦了,帶著我一個區接一個區地吃,可我卻居然不知道自己吃著什麼,笑著什麼……
     程輝說,你病了嗎?
     是的,我病了,病了很久很久,而今才慢慢醒來。
     因為清醒,才會覺得痛楚。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