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七章 原來他們有過婚約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0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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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點的時候,李翔宇點亮了掛在柵欄上的鞭炮,爸爸點燃了那兩筒煙花。從小生長在城裏,我從沒見過煙花,除了電視上。沒想到夜間的煙花是那麼美麗,一炮又一炮衝上了黑色的夜幕,綻放出各式的彩花。
    那是我這一輩子見過的最美的煙火。那兩筒煙花接二連三的迸射出,足足射了有七八分鍾,把整個天空渲染得絢爛無比。一百二十響,三百多元,平均二元多一響,可確實美麗,著實燦爛!
    在祖宗麵前焚了香,燒了紙,宰了雞,全家人從大門出來走一遭,這就算完成了新年的“出行”。據說在吉時出行,能保一年好運,真是這樣麼?幾人並排站著,恍惚間,我好像看見媽媽就站在我們身邊。她笑盈盈地望著天,慢慢朝黑色的夜幕中走去。
    這是出行,也是送行!
    回到臥房,爸爸朝媽媽的耳邊叫了聲:“孩子媽,你可以走了。”
    一行眼淚從左眼角滾了出來——我一直以為她已經咽了氣,沒想到此刻居然還能流淚。
    爸爸抹去媽媽眼角的淚,大聲地喊著:“走吧,不要哭,孩子們都會幸幸福福,快快樂樂地,不要想家了!”
    然後,爸爸開始哭了起來,接著李翔宇、李寰宇、童童相繼哭了起來。再接著就是童童媽的號啕大哭。她一邊用手拍著床沿,一邊數著媽媽生前經曆的種種苦難。那哭聲淒厲而哀婉。
    爸爸把那些新錢又從襪子裏、口袋裏、手上拿下來,還給我。我一直以為這些錢得帶進棺材,卻原來並不是這麼回事。據他們說,人死了隻抓走錢的影子,那樣就能在陰司用了。這大抵也不過是一種迷信吧。活人尚且缺錢,怎麼可能讓死人帶走真正的人民幣?
    童童爸開始打電話了,不一會兒,組裏的組長就來了。又過了幾分鍾,兩個老人各提著一麵大籮,進了李家的大堂。兩人在李家的烈祖烈宗前焚了香後,拿起鑼槌,狠狠地敲了一下鑼,發出錚錚之音。這就是所謂的“開鑼”。“鑼鼓一開”,四鄰就知道有白喜事,會很快地趕過來。
    兩人從大堂敲到臥房,又從臥房敲到大堂,叫我和梁豔各挑了一擔桶,跟著他們。他們一路敲鑼,到了小河邊,唱了幾句唱詞,便讓我們去河裏挑水。我不明白,為什麼非得在這裏挑水,家門口不是明明有井麼?至於唱詞是什麼,因為方言的緣故,我也無從知曉。
    把水挑回的時候,組內的村民已經過來了。他們架起大鍋,把這兩擔水倒入鍋裏。待水快半熱的時候,舀了一桶水進了臥房,男丁一概退出,隻留女客。我這時才明白,所謂的“請聖水”不過是從外麵挑些幹淨的水,燒了給死者淨身。
    有人開始拆李家的大門門板了,我正納悶時,卻隻見有人拿了兩條大長凳擺在大廳,把門板架在上麵。不一會兒,媽媽被抬了出來,擱在門板之上。她已經換上了我們給她買的那七套新衣,正合七重之數。最外麵,她穿的是一襲白衣,潔白無瑕,如同冬日裏大雪飛揚的一片白,如同皓月清輝旁的一抹雲。
    我突然想起了當日在賓館裏做的那個夢:那濃濃的煙霧、那蔥綠的竹子、那一襲白衣、那掄著的鋤頭、那倒地的春筍。
     此刻,屋外夜色朦朧,霧氣重重,鎖著山頭。那翠竹林中,霧氣濕重,媽媽你該不會著涼吧?
    屍體在大堂停了陣,棺材便被抬進了大堂,接著那兩個老人又來開鑼,再接著便是宰雞。大家議論了一會兒,便往棺材裏鋪了那張綠紙,這也許就是媽媽所謂的“包皮”吧。鄉下的葬禮很繁瑣,繁瑣到每個細節都不能錯過。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他們居然往棺材的兩頭放兩塊大大的土磚,接著,媽媽就被抬進去了。
    最有意思的是,他們拿著一根穿著銅線的繩,從棺材的一端穿至另一端,然後像個木匠一樣比劃著,似乎是在定棺材的中線。定好中線後,就是各種各樣地移來移去,好似多一分或少一些毫就會失去對稱的美感一樣。爸爸和童童爸很緊張,時刻緊盯著,好似生怕擺放得不夠對稱一樣。或許,依鄉下的規矩,這裏麵大有玄機吧。
    大夥把這件事辦妥後,並不急著蓋棺,反倒一個個離去。我想,之後以不蓋棺,應該是在等還未見麵的親人前來瞻仰遺容吧。
    爸爸、童童爸媽等人都找了個地方去睡覺,隻有李翔宇和李寰宇傻傻地坐在大堂,我叫了他們好幾次,他們依然不理我,隻是搬了張凳子傻傻地坐著。
    不一會兒,童童媽來了。她拿了一張席子,給他們鋪在地上,又給了一床被褥。兩兄弟便在靈堂躺了下來。見我未走,李寰宇說道:“阿鴻哥,你去裏屋睡會兒吧,這兒我們會守著的。”
    “我和你哥守吧,你去裏屋睡會兒。”
    李寰宇笑了起來:“你傻呀,我們是兒子,要守欞的。直到媽媽入土為安,我們都得在這裏睡。這裏地方小,又瘮得慌,你還是進裏屋睡吧。”
    原來是這麼回事!
    我擠進他們的被褥:“我也是兒子呀,那我也得守!”
    兩人無奈,隻好側著身。我睡在中間,前胸貼著李翔宇的後背,後背卻貼著李寰宇的胸膛。他們兄弟倆有一共同點:那就是兩人都很溫暖。因為他們就是這麼溫暖的一個人。
    在這樣的夜,這樣的環境,三人都毫無睡意,於是隻好躺著聊天。在那晚,我們說得最多的是媽媽。
    “媽媽穿白衣服真漂亮!”我說
    “是的,可惜隻能在節慶日穿,平時要幹活,很容易弄髒。”
    “媽媽唱歌應該很好聽,像百靈鳥一樣。”
    “是的,她還會跳孔雀舞哩。”
    “那邊竹木蔥鬱,媽媽會不會去那邊挖筍呢?”
    “每年都去的。冬筍挖來賣,春筍曬幹自己吃。她做菜別的不行,筍幹炒臘肉倒是一絕。”
    “真可惜,上次來沒有吃到媽媽做的筍幹炒臘肉。”
    “是呀,我也好久沒吃了。”
    “翔宇,我們好像忘了給媽媽買白色的發帶了。”
    “白色發帶?”李翔宇突然坐了起來?“你怎麼突然提起這茬了?你不說我倒忘了。”
    “就……就那麼覺得,”我沒有說我夢到媽媽了,跟他說,他也許會覺得太荒唐了,“穿著白裙子,戴著白發帶,在月夜下起舞,那應該會很美。”
    “有,我媽有一條白色發帶,我小時候見過,好像是我外婆送的,她一直沒舍得戴。”李翔宇說著爬了起來,翻箱倒櫃,終於找到了那條略顯陳舊的白色發帶,把它塞進媽媽的手裏。
    翌日,我見到了李翔宇所謂的鑲著三顆“白毛”的孝帽,他說過的,這三顆白毛的意思是:看見了難看的事的就當沒看見;聽見了難聽的話就當沒聽見。這三顆“白毛”就是遮你眼,堵你耳的。
    《神雕俠侶》中瀟湘子的哭喪棒,我也總算見著了,卻是桐木一截,外纏著一圈白紙。古人有言,父之節在外,故杖取乎竹;母之節在內,故杖取乎桐,大抵是因為這個原因吧。作為兒子,我也想盡一份孝心,讓爸爸為我製一套麻衣、孝帽和哀杖,卻讓李寰宇及時製止了。
    李寰宇說:“你依女兒的禮數,著長孝就好。這兒子的禮數太難熬了,你一個城裏人熬不住的。”我起先以為他們隻是不想接納我,到後來才慶幸沒有行兒子之禮,不然真的恐怕難以熬到頭。
    就在我要求行“兒子”之禮時,梁燕卻跑過來要行“媳婦”之禮,被翔宇喝住了:“沒事別來搗亂。結婚可是大事,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我可不想毀你清譽。你這披麻一跪,鄉鄰四舍無人不知,以後還怎麼抬頭做人?”
    “在廣州的時候,我們不是在媽媽麵前談過婚事,有過婚約嗎?既然有了約定,我行媳婦的禮數也是正常的。”梁燕落落大方,倒無大家閨秀的嬌羞。
    李翔宇拴住門,屋裏隻有李家三父子、梁燕和我。屋裏升騰起一股尷尬的氣氛。
    “這是不合禮數的,”爸爸打破了這尷尬的氛圍,“且不說你們最後能不能結婚,就算有媒妁之言,如果女方尚未過門,也不能行媳婦之禮。男方若喪翁姑,新媳婦如果想行媳婦之禮,那必須在出殯前先把紅喜事給辦了。你們當初是為了配合阿姨治病才說的謊,叔叔能夠理解。這件事,以後就不要再提了。”
    “可是,”梁燕突然紅了臉,低了頭,“我覺得沒有關係,我可以和他結婚。他的事情,我都是知道的。”
    “你還有父母,這事不可這麼草率。這件事就不要再說了。阿鴻,我和你媽沒有女兒,你就行女兒之禮,到時給你媽捧靈位,至於相片,到時讓童童捧吧。”
    上午,李家的遠親舊戚一一到來,瞻仰完遺容,終於上棺了。幾個大漢抬了一兩百斤的石灰,一碗一碗地往棺材裏填。
    怪不得農村的喪製要找“八大金剛”來抬棺,原來一具棺材竟有四百來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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