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一章 死亡線上的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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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一抓一把青絲的時候,你知道對於一個女人來說,這是多麼驚惶的事嗎?
當你總覺得惡心,比當年的孕吐有過之而無不及,連膽汁都快嘔盡時,你知道家人該有多彷徨嗎?
當手腳麻木,連走路都有些顫顫巍巍的時候,作為一個平日能扛一百多斤稻穀的女人,你知道她有多絕望嗎?
當各色美食擺在你的麵前,你卻依然沒有食欲的時候,你知道作為旁人,有多著急嗎?
……
從一開始,這些化療所帶來的副作用便逐一出現,毫不留情地碾壓著現實。
她的抵抗力愈來愈不如從前了,不時地發燒、感冒,甚至開始說著胡話,叫著兩個兒子的名字。
從一開始,她就不想治療,難道怕的隻是這個?或許吧,這等難熬的人生!
李翔宇幹脆請了長假,沒日沒夜地守著母親。她那枯瘦的手,他越握越瘦,好似是他太過用力,把它擠瘦了一般。
她總是撫摸著他的臉,寬慰著他:“孩子,我今天覺得好多了!”
剛來羊城,因為檢查,她都沒怎麼出過門,這會兒,她倒想到處走走了。我原本想和李翔宇一起陪他走走的,洛琪卻讓我安心地上班。依她之意,翔宇的媽媽更希望李翔宇和梁豔陪她走完最後一段人生。於是,我便被她永遠地關在了心門之外。
晚上,我總會和李翔宇一起做好出遊攻略;白天,他總會帶著梁豔,一起陪著他媽四處走走。但走了幾日,隨著身體的每況愈下,她終於走不動了,隻好躺在醫院裏,靜靜地望著天花板。
她的腳因化療而開始浮腫,連鞋都穿不下了。
而且醫藥費也越積越多,我之前給的那六萬也早已用光,我爸還墊付了兩萬多。翔宇爸開始有有些氣餒,甚至想打退堂鼓。他大抵是心疼老婆,不忍她遭受這樣的折磨吧。
兩次化療下來,再去做檢查,醫生居然說癌細胞所有控製,沒有再擴散了。這無疑是一個好消息。可能是因為這個緣故,翔宇他媽居然突然有了胃口,說想吃點東西。她說她挺懷念我之前帶給她嚐過的那道燒鵝。
我和李翔宇聞言喜極而泣,這是他媽自化療以來,第一次主動說想吃東西。我忙給小媽打電話,讓她代我們卻炳勝打包一份燒鵝。燒鵝是粵菜中的一道傳統名菜,而炳勝的燒鵝又是其中的佼佼者,以肥而不膩、入口味濃、肉嫩汁多而聞名。我那日是正好請洛琪吃飯,想到翔宇他媽,便打了一份回來的。
雖然她有心飲食,可是吃下去沒多久,又全吐出來了。人之心,天之意,或許難全。
李翔宇開始整宿整宿地做噩夢,沒有一日能夠安然入睡。他消瘦了許多,眼眶深陷,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平日素愛幹淨的他也漸漸不修邊幅,頹廢爬滿了他原本青春的軀體。
這晚,他又做了噩夢,掙紮著坐了起來。我揉揉惺忪的睡眼,與他並排坐下,問道:“你這樣不行,要不明天去開點安眠藥?”
“每天都做同一個夢,每次都夢到劉磊的媽媽。在年三十,她和我媽做著餃子,而我爺爺、奶奶則坐在客廳,看著電視。”他冷汗涔涔,說話的語調異常低沉。
“可能是你想劉磊他媽,還在你爺爺、奶奶了吧。”
“夢裏沒有我,沒有爸爸,也沒有寰宇。”
“那又怎樣?”
“除了媽媽,都是故去之人。這感覺,讓我很不舒服。”
一語驚醒夢中人,原來他關注的點在這。我忙拍拍他的臂膀:“夢死得生,沒事的。夢見故去的親人,這是吉兆,不信你上網查查《周公解夢》。這說明媽媽的病很快就會好起來的。”雖然明知道自己在撒謊,卻不得不這樣勸慰。
李翔宇一個激靈,真的爬了起來,上網查了會資料。見我所言非虛,這才寬了心,重回床榻,與我同眠。
小媽見李翔宇日漸消瘦,每日都燉了補品,給他們母子補身體。隻可惜一個吃不下,一個不想吃,枉費了小媽的一番心意。
小媽見翔宇食不知味,寢不安眠,便讓我帶著李翔宇去趟增城鄉下,看看外婆,順便去觀音廟許個願。據小媽說,觀音廟的菩薩很靈,有求必應。故此,每日香客盈門,香火鼎盛。
李翔宇是信佛之人,逢廟必拜。這會兒又碰上自己的母親遭此大限,更是病急亂投醫,什麼都想去試試。於是便一行三人去了鄉下。
外婆知我們要去,十分開心。但當他看到消瘦的李翔宇時,不禁十分心疼,一直摸著他的臉哀歎:“我這二外孫是怎麼了,才這麼幾天的功夫,居然瘦成這樣。有什麼事,跟外婆說說。”
小媽把李家的事說了一遍,外婆不禁感慨:“人這一生呀,前幾十年活得風光都不算風光,隻有臨走那幾日走得痛快,那才叫風光。其實吧,這菩薩也沒什麼好求的。各自的命各自知。孩子想去,你就陪他去一趟吧,這也是他的一份孝心。外婆呀,老了,爬不動山了,不然外婆就陪你走這遭。”
辭別外婆,我們去了觀音廟。
李翔宇虔誠跪拜,在佛前默默許願,足一刻有餘。他抽了簽,又添了香油錢,這才下山。
簽是中簽,大和尚解了,說得一切順其天意,不可強求。
李翔宇歎了口氣,似乎並不滿意這簽。
從山上下來,正是晚飯時間。一家人圍在一起客客氣氣,二舅媽更是時時警惕,以免遭受外婆的詰責。
吃過晚飯,外婆留我們過夜,小媽也沒反對,於是三人便在外婆家住下。
鄉下偏涼,風又大,外婆擔心我和翔宇挨凍,特意吩咐大舅媽給我們多鋪了一床棉絮。待大舅媽走後,外婆坐在床沿邊,望著李翔宇滿臉的胡子,歎了口氣,說:“才二十幾歲的小夥子,怎麼能比我這八十好幾的老太婆還沒精氣神兒?孩子,打起精神來。”
李翔宇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外婆握著他的手,不住揉搓,甚是心疼:“孩子呀,順其自然,不要強求。做父母的,沒有誰舍得扔下自己的孩子。隻要她還有一口氣兒,她就會為你活著。就衝著這一點,你也不該這樣拉長個臉。她看著你,怪心疼的。哎,得這樣的病,可真是造孽呀!得病的苦,守病的也苦。造孽呀!”外婆搖著腦袋,步履蹣跚地走出了房門。
李翔宇望著外婆的背影,心生感慨:“外婆八十七了,身子骨還那麼硬朗。我媽才五十出頭,卻已經行將就木。造化究竟是什麼?我媽要是也能活到八十多,那該多好呀。不,就讓她活動寰宇的孩子出世,那樣也行呀。”
“那是你的想法。如果換作我小媽,她肯定會這樣說:要是我媽能長命百歲,等到小博結婚生子,看看他的孩子,那該多好呀。”
李翔宇盯著我那鬼臉,笑出聲來:“是呀,人心不足蛇吞象。壞的總希望好,好的希望更好。多少少年亡,不到白頭死。比起那些人,我們幸福多了。”
“對,要的就是這個心態。來,我給你捏捏背,”李翔宇側過身,背對著我,盤腿坐下,我使出我在網上學的按摩術,輕輕地為他捏著筋骨,“從明天開始,你可要振作起來,讓媽媽看到一個不一樣的你。”
“我怎麼總覺得外婆是個高人呀。你跟我老實交待,外婆究竟是什麼底細?”
“我也不知道,應該是一個能幹的人吧。自外婆進這個家門起,就一直是外婆掌家,家裏大大小小地都聽她的。我想,如果沒有一點能耐,一點智慧,她是管不好這個家的。”
聊了好一陣,我們正準備睡覺,小媽卻突然闖了進來,讓我們馬上穿衣服,準備連夜回廣州。
李翔宇一聽,腿都軟了,連起了兩次,都沒能站起來。
小媽這陣勢,著實有點嚇人。此時已經是淩晨一點多,突然喊著要連夜回廣州,那定然是李翔宇的媽媽出了岔子。
一上車,李翔宇馬上給他爸爸打了電話,連打了十來個,卻偏偏沒有人接,急得李翔宇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我隻好給我爸打電話,可我爸偏偏今晚沒去醫院。
小媽倒是冷靜:“別打了,說是心率不齊,呼吸困難,腎功能也開始衰竭。那邊,現在估計亂成一團糟了,哪裏顧得上電話。翔宇,你別急,急也沒用,那邊有你爸和你姨呢。我們這就去醫院!”
小媽開車一向穩健,可今晚卻風馳電掣,大有與時間一爭長短之勢。我坐在後坐,緊緊地握著車側的把手,真害怕她一不小心給我開飛了。
李翔宇瞪大眼睛,盯著前麵的路,恨不得一轉彎就突然到了廣州。
“我不該來鄉下的,不該來的……”李翔宇不住地喃喃自語,好似催眠一般。
如果今晚他媽突然與世長辭,把他帶到鄉下的我和小媽,他是否會記恨一輩子?在那一刻,我突然有了這麼奇怪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