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章 一葉障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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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喜歡李翔宇一樣,小博很喜歡李翔宇的爸爸和姨媽。每日都要纏著姨媽講那鄉野流傳的山精野怪的故事,每晚都會摸著李翔宇爸爸的胡子,說他像極了李翔宇,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這小子,不知道怎麼那麼沒有眼見力,一個清秀如蘭,靜時若梅之淡雅,典型的小橋流水般江南的委婉;一個粗獷如噴薄朝陽,古銅色的臉更是英偉不凡,談吐中若滔滔江河,勢不可擋,乃典型的西北奔放。
小博偶爾會隨著大人一起去看翔宇媽媽,那個時候,翔宇媽媽總要把他抱起,把那張白皙的臉吻個遍。小博這時總會把臉上的口水擦去,無辜地說:“翔宇哥哥,我剛被阿姨舔瘦了,你得賠。”
這時,翔宇總會逗他:“哎呀,真瘦了!哥哥一定賠,怎麼賠,你說?”
“小博隻要一吃奧利奧就會胖回來的,翔宇哥哥,給我買奧利奧吧。”
這個時候,屋裏的人總會哄堂大笑。翔宇總會應道:“原來我家小博是想吃奧利奧了呀,行,隻要小博乖乖的,翔宇哥就給你買。”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而倘若家有一小的話,那就等於有了一個活寶,簡直就是家裏的開心果呀。在這兩個家庭中,小博就充當了這樣一個開心果的角色,而且還為此樂此不疲。翔宇爸喜歡他,翔宇媽喜歡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的緣故,翔宇媽好像也並不討厭我——至少,她從沒當麵給過我難堪。
他們看小博的時候,應該是爺輩看孫的心情吧?每每小博出現,翔宇媽媽的臉上就會羨起笑容。這是對未來的憧憬,隻是,李翔宇的孩子,李寰宇的孩子,她怕是沒有機會再抱上了。
一係列的檢查結果已經出來了,癌細胞已經開始擴散,切除病灶或做放療都已經失去了最佳時機,如今能做的就是化療。通過化學藥物來控製癌細胞,但是這種化療的副作用卻是極大的,摧殘不亞於疾病本身。當然,這些話,家人並沒有說給李翔宇媽媽聽。但我相信,在見到過劉磊媽媽彌留之際的景象,她的心中應該早就有一本譜兒了。
梁豔照例來了,與李翔宇出雙入對。真情也好,假意也罷,此時,我已經無法去計較。
明天,他媽媽就要開始化療了,誰也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情形。
李翔宇剝了桔子,遞給他母親。梁豔給她捏著肩膀,笑意淺淺。“一家人”似乎其樂融融。
我掩了門,出了病房。冬天的風拂過臉頰。這南國的風不似北邊嚴寒,卻裹著一股潮濕的南方的細毒,透了心扉的涼。
洛琪在醫院裏穿梭,見我百無聊賴,就對我指指點點,讓我幫她做這做那,一有空就寬慰我幾句。她知道的,我是病了,得治!
“一喜一憂,你想聽哪個?”她提著幾瓶藥水,回眸一笑。
“那就喜吧,我最近已經夠憂鬱的了。”
“你和翔宇估計能修成正果,我看他爸還算開明,到底是做老師的人。”
“不還有她媽嗎?”我小聲反駁。
“這就是憂。”
“這不廢話嘛,說了等於沒說。”
“她,”洛琪忽然止住了腳步,“我這樣說可能沒心沒肺,但這是真的。你自己心裏明白就好,不要去和李翔宇說。他媽,沒多少日子了。肝癌晚期加擴散,能熬過一年的少之又少。她的病例,我請院裏的師兄們看過,都說樂觀治療也就六七個月,最壞的可能是熬不過這冬,等不來開年。”
如同驚天悶雷,幾乎把我擊垮。癌症是什麼樣的病,我素來是知道的,但我卻不知道這是去勢如此之快的病。她大抵是覺得李母的離去是翔宇的不幸,我之大幸吧,卻殊不知我並不願接受這樣的結局。
且不說李翔宇在他媽麵前有過那等承諾,縱使他媽臨別前沒留下讓他結婚的遺願,單看到他傷心欲絕、哭天抹淚之狀,我就於心不忍了。在我看來,這決非“一喜一憂”,“喜憂參半”,而是老天給我和李翔宇的最後一擊。
“生死,有時要看開點。”洛琪拍了拍我的肩膀,“當你像我一樣,每天看著病人進進出出,看著屍體被白布裹好,送進太平間的話,你就會覺得生死原本也不過是那麼平凡的一件事。我會死,你會死,誰都會死的。去的人去了,活的人還得活著。先透個底給你,好好做做心理建設,別到了那日,李翔宇垮了,你也垮了——。在那個時候,至少你得撐著他!”
這些殘酷卻富有哲理的話,我斷然想不出是出自那天使般的洛琪之口,但這就是生活。
一個人在寒風中淩亂,心也不知飛往何處了。
在榕樹下,我屈膝而坐,下巴頂在膝蓋上,獨自看著自己的鞋子發愣。這雙腳究竟要走多少步才能走完這短暫而漫長的一生呢?
“又發呆了?我覺得你認識李翔宇是個錯誤。在認識他之前,你陽光而灑脫,可是你現在卻十分憂鬱。我真後悔那時和你提及李翔宇,後悔帶著你去了李翔宇家。”
聞得人聲,我抬頭望去,說話的是張蘭。隻見張蘭和梁燕在側。兩人在我兩側坐下,都歎了口氣。
“謝了,梁燕。安小芸那麼厲害,沒想到還是被你批得體無完膚。她的氣場可大了,我就吃了她的虧,隻能甘拜下風。我隻道你是文學才女,沒想到你還是演技派呀。這以後可以走演藝道路,若是一舉成名,可別忘了我這個伯樂。”為了不讓張蘭再說我憂鬱,我拚了命地裝樂觀。事實上,梁豔那日與安小芸之爭,是我安排的——梁燕是我請來演戲的。
“因為是本色出演,所以才會精彩。”梁豔躺在那冰冷的花壇邊上,“姑姑和爸媽的婚姻對我打擊很大。上次在縣城看到我,知道我回去幹嘛了嗎?爸媽居然打架,動了刀子,住了院,我是去看他們的。知道我有多狠麼,我在醫院裏對他們說:‘要打的話,以後直接打死,我來收屍’。這麼囂張跋扈的女兒,這麼冷漠無情的梁燕,你們應該從沒見過吧?”她擠出一絲苦笑,是對人生的無奈吧。
“結婚?這件事我想都不敢想。那種打打鬧鬧、要死要活的日子,我已經厭倦了。我不再奢望婚姻,但如果對方是你或李翔宇的話,我想,我還是願意試一次的。你,溫婉善良;李翔宇,謙謙君子。對於你們倆,我好像有一種特別的親切感。所以說,我願意和他結婚,既使他的心裏忘不掉你。其實也沒有必要忘記,我們不是說好要做一生一世的朋友麼?”
一片榕葉隨風而落,掉在她的臉上,遮住了她的眼。那一刻,我想到了“一葉障目”這個成語。一葉障目而不見泰山,他隻是被我、被李翔宇的表象所迷惑。作為一個同妻有多難,她大抵是不知道的。感情中的三人行有多艱難,她大抵也是無從知曉的。除非,這三人之間,原本就不存在愛情。
我聽說有很多人“形婚”了,然後各取所需。前提是,“各取所需”!也許李翔宇和梁豔結婚,這為我們做了掩護,我們取了所需,可梁豔的所需呢?顯然,這是並不成立的事實。隻是梁豔“一葉障目”後的不切實際之想罷了。
但是,她對李翔宇的繾綣依然令我吃驚——能做到這一點,那該是多麼大的犧牲呀。
張蘭將頭枕在我的腿上,望著濃黯的夜空,似是若有所思。
不知為何,今晚特別、特別想程輝,特別、特別懷念他寶馬裏那套皮具的舒適。
盡管已是淩晨十二點,他還是開著車來了。
躺在他的寶馬裏,靜靜地聽著古典音樂,感覺全身都漸漸放鬆了。不知從何時起,程輝於我而言,居然成了這麼一個可以隨時放鬆的朋友。在他麵前,我好像可以卸下防衛,可以痛痛快快地哭,可以酣暢淋漓地笑。
“工作累了?老總為難你了?”
“沒有。”
“和男朋友吵架了?”
“沒有。”
“父母逼你談戀愛了?”
“沒有。”
他抽著煙,沉悶了許久:“開始在兩段感情中掙紮,迷失方向了?”
“他媽媽病了,估計快不行了。”說出這一句話,我覺得我好像有一種罪惡感,好像自己在詛咒他媽一樣。心,是那麼的痛。
“十九歲那年,我媽沒了。”他狠狠地吸了口煙,又往煙灰缸裏彈了彈煙灰,“我哭得稀裏花拉,好像一輩子的眼淚全在那一天流幹了一樣。我甚至覺得我的心痛得快要撕裂,我的整個人生就要完了。我看著淩亂的廚房、看著一堆沒人浣洗的衣服哭了。那時我真切地知道,我媽沒了!我們總以為自己承受不住,可是,總會承受住的。人生沒什麼大不了的,隻要你自己不把自己整得神經兮兮的。你知道吧,過度焦慮,那是一種病!”
是的,那是一種病,相思病,洛琪說過的。
是的,那是一種病,焦慮症,程輝說過的。
是病,你就去治吧。可是為何隻有我自己覺得這不是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