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旁聽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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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覺醒來,發現李翔宇已經不在床上,連他的包也不見了。那種失落的感覺,是我這一輩子也難以忘懷的。我匆匆洗漱,連早餐也沒來得及吃,緊趕慢趕,還是沒有追上他。我好像一個棄兒,整個世界都成了灰色。
     透過窗戶,看見正在教室和女生說笑的李翔宇,我心中有一股衝動,真想揪著他的衣領,大聲質問:你這算什麼?為什麼丟下我一個人走?可走到門口,我又止住了腳步。我們不是可以在教室裏這樣大聲質問的關係。不,教室裏不是我們這種人可以這樣大聲質問的場所!
     但這一句話,多年以後我還是問出來了,那樣撕心裂肺!我沒想到,這種感覺能讓我記住一輩子!
     默默轉身,默默思考。我發現我越來越不懂他了,越來越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也許,愛的人隻有我——在這樣的愛戀之中,付出愛的人隻有我而已!
     往後的日子,我刻意避開他!我控製著我的思念,調整著我呼吸的節奏。我試圖打造一個沒有李翔宇的世界。
     風起葉落,秋意濃濃。梁燕依舊每日喋喋不休地說著陸子梅的好,李翔宇依舊樂此不疲地為高勇買著昂貴的芙蓉王。看他那奴顏婢膝之態,我真懷疑他是否有受虐傾向。而我則依在這般悵然若失,在這段感情裏患得患失。
     思念如同夏天滋生蔓延的野草,愈長愈瘋狂,一發不可收拾。我極力壓抑,它反倒噴湧而出。我於是隻好無奈地悄悄去尋找李翔宇。
     李翔宇基本不逃課,每天按部就班。跟蹤了他幾天,再利用美色,俘獲幾個學妹的心,問出了他們班的課程安排表。於是,一切便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這一節課,他去上馬太的“中國古代文學史”。馬太是一個慈祥和藹的老太太,但講起文學來總是滔滔不絕。李翔宇似乎很喜歡他,每次都聽得津津有味,還愛回答她的問題。
     那日,我正如同一個偵探般跟蹤著他,卻突見高勇一把衝過去,將他的腦袋挾在腋下,笑著:“你小子行呀!怎麼弄到我手機號的?”
     李翔宇從他的腋下逃出來:“山人自有妙計!——你怎麼跑文學院來了?你該不會是專門因為這事來的吧?這芝蘭綠豆點破事,也值得你興師動眾?”
     “煙癮犯了,來管你要煙了!”
     “少抽點!沒了!”李翔宇拍拍口袋,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
     “那就給我買唄!”他依舊一副嘻皮笑臉的樣子,那樣子比他“打劫”李翔宇時更令人覺得討厭,“我知道你不會逃課,那下了課就給我買!我得監督你,走,我去你們係旁聽!”說著,拽著李翔宇進了大課室。
     前幾天還惡言惡語,這時已是滿麵春風,真不知道他們倆在搞什麼鬼。我悄悄溜進大課室,裏麵黑壓壓的一片全是人。我搜尋著李翔宇,終於在課室的右側靠牆的位置找到了李翔宇。我忙悄悄地跟過去,坐在他的身後。
     我將帽沿往下拉了拉,以便遮住我的臉,這樣他們就不會發現我了。
     高勇將手搭在他的肩上,壓低嗓子:“李翔宇,看不出來喲,你還真是個情種!”
     雖然聲音極低,但我卻聽得清清楚楚,尤其是“情種”二字。對於“情種”,百度是這樣定義的:指感情特別豐富的人;對所愛戀的對方特別鍾情的人(多指男子)。如今,高勇把這個標簽貼在李翔宇的身上,言外之意是——?
     我驚出一聲冷汗,腦袋“嗡”地一聲,好似山崩地裂。
     “是麼?那你為什麼不可憐可憐我這個情種,不成全成全我這個情種?”
     可憐?成全?這兩個詞語如同晴天霹靂,將我震得四分五裂。
     這句話,我也好想對李翔宇說。翔宇,你為什麼不可憐我?你又為什麼不成全我的愛?這是什麼狗血劇!我愛他,他不愛我;他愛著另一個男子,可那個男子卻不愛他!彼此追逐著自己得不到的愛情,卻不願去接受唾手可得的愛情?也許人們都這樣“身在福中不知福”吧!
     “那就得看我心情了!最近怎麼沒來看我打球?”
     打球?難道他並不是專程來看我打球,而是……原來醉翁之意不在酒呀!如今細細思量,似乎他每次來觀我打球,高勇必然在場。莫不是是……莫不是……我被自己的揣測嚇了一跳。我心目中的李翔宇是純潔而略顯穩重的,絕不會這般攻於心計,城府甚深!
     不會的!不會的!絕對不會是這樣的!
     “你憑什麼那麼自戀?球場上打球的人可多了,我為什麼非得看你?別鬧了,馬太來了,認真聽課吧!”
     就是,聞得李翔宇如此回答,我心中略略安心!
     說實話,馬太的課我一點也不想上,什麼蘇李體、太白體、柏梁體、閨怨體、豪放派、婉約派,我一聽就頭疼。如果讓我讀詩,我寧願畫畫!那詩歌太過於朦朧委婉,繞來繞去,原本一句極簡單的話,卻拐七八個彎,還美其名曰“含蓄”,好像非得弄得別人看不懂才算本事一樣。
     大教室是階梯教室,一層一層的,如同電影院一般。我耷拉著腦袋,將額頭靠在前排的椅子上,以便支撐著我的身體,而又借助李翔宇的身形掩護我。
     這段裏子,我每日都在做著網頁,以便把李翔宇交給我的那份“草案”變成真實的網站。我沒有李翔宇那般精力,上課、兼職之後,餘下的時間也不多,再加上建設網站,於是睡眠時間寥寥無幾。此時,馬太那委婉的嗓音就好像催眠曲一樣,催著我入睡。
     也不知何時,有人推了我一下,我猛然驚醒,隻見李翔宇的臉就在我眼前。他一臉慍色:“老師叫你回答問題!”
     馬太盯著我那一臉睡痕的臉,溫和地說:“同學,大學不隻是用來談戀愛和睡覺的,還要學點知識,增長點見識。我這有兩首詩,你幫我解解:嫋嫋城邊柳,青青陌上桑。提籠忘采葉,昨夜夢漁陽。”
     乍聽之下,這是一首寫閨情的詩,並無生僻字,好解,我不禁心頭一喜,解道:“城牆邊,細柳嫋嫋,道路旁,碧草青青。一個小姑娘提著鳥籠,看得入神,忘了采桑葉。她回想起昨晚的夢,想到愛郎漁陽,不禁感歎春光。”
     同學聞之,哄堂大笑!可是,我有說錯什麼嗎?
     “漁陽鼙鼓動地來,”李翔宇不住地朝我擠眉弄眼,小聲地喊著,“漁陽是地名!地名!”
     “哦,說錯了,那情郎不叫漁陽,是漁陽的!”
     李翔宇掩麵轉身,不再看我!看來,我丟臉丟大發了!
     “那這一首詞,又作何解?‘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馬太並不評價,又出一題。
     長門事?那一刻,我馬上想到了房事,不禁解道:“長門事指的是房……房事,”周圍的人聽著,有些人開始竊竊私語,我不禁有些膽怯,想來這麼嚴肅的場合,馬太應該不會出這麼“精彩”的題目吧,可是,長門不就是房門麼,很多閨房還掛著長長的垂珠哩。
     李翔宇回過頭,望了我一眼,歎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高勇這時已經發現了我,正捂著嘴笑。他的笑徹底激怒了我,勇氣頓生:“老師,這是一個癡情女子被誤了好事之後的惱怒之作。你想呀,準擬佳期又誤——本來議定好了成親之日,這無故悔婚,誰會高興?娥眉曾有人妨妒,說的是她之所以結不了婚,是因為第三者插足。但是,這女的很霸氣,有點女漢子的味道。”
     教室裏又哄堂大笑,馬太卻隻是朱唇輕啟,含笑而不威嚴:“此話怎講?”
     “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這女子在說,你別得意,你沒看到嘛,那楊玉環和趙飛燕雖然國色天香,傾國傾城,到最後都不得善終,終化作一撮土?你搶別人的夫君,你也會不得好死的,也會落得那個下場!“
     教室裏傳來陣陣笑聲,此起彼伏!
     “解得巧,解得妙!”馬太不禁撫掌而笑。
     眾人的笑聲不禁戞然而止。大家都詫異地望著馬太,不知她為何發出如此讚許。其實這首詞我並不熟悉,完全在胡謅,原本準備讓馬太好好批評一頓,沒想到她居然沒有責備。
     “好一句不得好死!想當初辛棄疾應該內心也這般激蕩吧,隻是無從言說而已。這兩首詩,前一首詩出自張仲素的《春閨思》,後一首出自辛棄疾的《摸魚兒》。前一首是作者代女人而寫閨情,但後一首是辛棄疾抒發懷才不遇之感。辛棄疾表麵上是寫女人失寵,實際上是抒發自己……”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為什麼有那麼多人喜歡馬太的課了。與其說喜歡她的課,不如說是喜歡她的人吧。那種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的人生智慧,又究竟有多少人明白呢?雖然那一天,我沒能把李翔宇的心拉近,但我卻學到了人生中最寶貴的一課。
     那一天,作為旁聽生,我學到了比我過去多年加起來學到的東西還要多,令我受益匪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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