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接再厲道：“媽，你還記得我讀四年級時候的那個同學王美美嗎？她也有先天性心髒病，可她現在依舊活得好好的，醫生不也說她沒問題。而我也一定會沒事的，所以……媽媽，我不治了可以嗎？我害怕自己被送到手術台上，再也醒不來了……”
    “別說了別說了……熙娃，你會沒事的，你還那麼小，你一定會沒事的……”
    池熙淡淡笑了笑，會不會沒事，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那個王美美最後因為這個，沒活過17歲……
    “小熙，從小到大，隻要是你要的，你所希望的，哥沒有一次不依你。可這個，哥沒辦法……”池晹留下這句話，便轉身出了門。
    池熙靜靜看著他的背影，漸漸紅了眼眶。曾經這時候的他，真的有過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當晚，邱蘭辛將池熙白天說的話，一一說給了池建國聽。
    池建國一口接一口的抽著煙，很快滿滿一包煙都被他抽的隻剩幾根了。
    邱蘭辛等了半天也沒見他表態，略顯急躁的催他道，“你到底咋想的，倒是給句話呀？！”
    “小晹呢？他怎麼說？”又抽完一根煙後，池建國沉聲問道。
    “還能怎麼說，不就是死活不同意。”邱蘭辛嘟囔道，“他把熙娃寶貝成啥樣，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呢？你這當媽的又是咋想的？”
    “我……”邱蘭辛一時語塞，半天才支支吾吾的說，“熙娃、說的挺有道理……而且，我問過醫生了，咱熙娃這個也不是非動刀不可，用藥物調理也行，隻要情緒不要有太大的起伏。再說了，哪怕要做手術也不急這一時啊，等小晹把書讀出來，有了好工作，還怕熙娃的病好不了？”
    “那你覺得咱熙娃能等到那個時候嗎？！”池建國心中升起一股悶氣，連聲量都提高不少。
    邱蘭辛也來氣了，“咋就等不了？！那個王美美不也有心髒病，可兩三年過去，她不依舊沒事？還有那誰誰誰，現在不照樣活得尚好！現在我們不僅沒那麼多錢，我也不想熙娃這麼早就上手術台，誰知道、誰知道他下一刻能不能完好的醒過來……”
    她說著，眼圈又紅了。
    “我知道，你覺得我是在偏心小晹。可熙娃也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他生病了，我這當媽比誰都痛！可我有什麼辦法，小晹那麼年輕又那麼優秀，卻因為有一隻瘸腿被人硬生生看不起，讀書是他唯一的出路了啊……我隻是想讓我的孩子能過得好一點，我有錯嗎？……”
    池建國悶悶的把她抱在懷裏，“好了，別哭了，被人看到像什麼樣子。我錯了還不行嗎？我也是關心則亂，並沒說你啥呀……”
    “你就是那意思！”
    池建國憋屈，但也隻能附和道歉。
    “我沒說不給小熙治，隻是過一段時間來，等我們有了足夠的金錢和精力，等醫院技術更精湛可靠，到時候，咱熙娃手術成功的概率也大得多。而小晹也能順利上大學，了卻我們的心願。這樣一舉兩得的事，為什麼你就是想不過來！”
    池建國如何想不過來，他隻是擔心池晹能不能挺到那個時候。他重重歎氣一聲，“讓我再好好想想……”
    至從上次跟邱蘭辛他們坦白後，這幾天池熙從沒感覺自己這麼輕鬆過。一有時間，他便會去511病房找何慕昇。畢竟，他自私的想從何慕昇身上尋找嚴徵的影子，充當想念。
    或許有了同齡玩伴的原因，何慕昇這些天的氣色也很好。蒼白的皮膚漸漸有了血色，倒是一點都不像生病的孩子。
    通過這幾天的交談，池熙知道了何慕昇得的是兒童疾病殺手——白血病。
    不過好在經檢查，他得的是慢性白血病。緊張之餘，池熙總算是舒了一口氣。不過想想他倆的情況都挺不好的。
    畢竟這不是十幾年後，現在的醫療水平遠遠達不到日後的生還率。
    而同他在一起的這些時日，池熙驚訝的發現，每天除護士以外，再沒有任何人來看望過何慕昇。
    這次，他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
    “怎麼都沒見過你家屬？”
    何慕昇不好意思的笑笑，“我隻有一個媽媽，但自從醫院查出我有白血病後，她就對我不聞不問了。不過，她跟我說過，再等幾天，醫院裏會來一個是我爸爸的男人將我接走，帶我去大城市治病的。”
    說到這兒，他漆黑的眼珠亮了亮，眼底隱隱閃現出些許期許。
    說是再等幾天，可誰知道，到底有沒有那個等到的期限……
    池熙略顯哀傷的看了他一眼，到底還隻是一個孩子啊……
    而通過何慕昇這短短的幾句話，池熙大概知道他是什麼家庭情況：何慕昇要不就是婚前子，要不就是私生子。
    這種現象在這時候還不常見，但已令世人覺得羞恥。但在之後的年代裏，這已是司空見慣的事，不再會激起世人太多的情緒感想。
    又同何慕昇說了一會兒話，到了飯點，池熙便回自己病房去了。
    這些天，或許是因為那個即將作出的決定，邱蘭辛對池熙異常體諒，包容和慈愛。每天總是換著花樣給他做好吃的，也會不時對他表示親昵。
    但這一切，卻令池熙感到十分不自在。
    好不容易挨過漫長的午飯，池熙正想去花園散步，卻剛好遇上已經幾天沒碰過麵的池晹。
    話說自從上次跟池晹挑明後（挑明是池熙單方麵這麼認為。），這還是他們第一次碰麵。
    雖說邱蘭辛給他說過，池晹這些天是在幫大伯家修房子，沒時間來醫院看他。可那又怎樣，他並不想跟池晹見麵的。
    “小熙、”見池熙打算繞過他直徑往前走，池晹喊出聲道，同時上前抓住他的手，“你到底在跟我鬧什麼別扭？！”
    鬧別扭？池熙不解的望著他，“我以為你知道了？”
    “知道啥？我什麼都不知道！你每天對我愛理不理，又疏離又冷漠！這些天我反複在想，你到底怎麼了？以前我哪怕惹你不開心了，你也從來不會這麼長時間不理我！”
    他煩躁的揉揉頭發，“你知道我從來都拿你沒辦法，我哪做錯了，你給我說，我改就是了。可你什麼都不說！你到底要我怎樣……”
    “我……我不要你怎樣，你也別在為我做犧牲了，我還不起……”
    “誰要你還了？！”池晹悶悶吼到，忍不住將他抱進懷裏，“小熙，為你做任何事都是我心甘情願的，這條腿是，讀不讀書也是……你要知道，哥哥愛你，很愛很愛你。沒了你，哥的人生也會失去意義……”
    這句話太過沉重，池熙心頭一震，他不是不經人事的小孩兒了，如果沒有生前那之後的種種，他會覺得他與池晹之間的兄弟情本該就是如此。
    可現在不一樣了，池晹是他哥，又比他年長那麼多，寵他也不是這樣個寵法！
    回想他整個人生，他第一次發現，同樣有兄弟姐妹的家庭裏，沒有哪一對有類似他們這種扭曲的情意。
    心中隱隱有個答案要跳出來，池熙死死壓下心頭的顫動，祥裝無事的掙開池晹的懷抱。